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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大礼

    六月,金陵城的梅雨季刚过,秦淮河的水位涨了三尺。

    从礼部衙门到公侯巷的魏国公府,路程并不算远。

    顺着御道往东,过五军都督府,再转两个弯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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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短短几里路,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主事王谦却走得两股战战,汗出如浆。

    他手里捧着两份大红的烫金礼单,一份是燕王朱棣迎娶徐家长女徐妙云的纳徵礼,另一份则是宁国公主下嫁徐家次子徐增寿的定礼。

    按理说,这是天大的喜差。

    但这差事如今是个烫手山芋。

    原因无他,负责接洽这桩婚事的徐家主事人,是那位刚把户部和工部杀空了的「活阎王」徐景曜。

    徐府,正厅。

    徐景曜没穿飞鱼服,换了一身天青色的直裰,手里也没拿绣春刀,而是捏着一支朱笔,正对着一张金陵城的坊刻图指指点点。

    「王大人。」

    徐景曜头也没抬,笔尖在图上某处一点。

    「从午门出宫,走长安左门,经东角门入府。这条路线,礼部测算过没有?」

    王谦擦了把汗,躬身道:「回同知大人....哦不,回四公子,测算过的。按《大明集礼》,亲王纳妃,仪仗当走正阳门,经....」

    「那是平日。」徐景曜打断了他,「六月二十八是大日子,两场婚事凑在一块。燕王那边是娶,公主这边是嫁。一进一出,若都走正阳门,吉时得撞车。」

    「地理上讲,长安左门路宽三丈二,除去御沟和两侧的拴马桩,净宽两丈五。燕王的迎亲仪仗是一百二十八人,加上聘礼的六十四抬箱笼,队伍长约半里。若是走正阳门,恰好会堵住宁国公主出宫的路。」

    「这...」王谦愣住了。

    他熟读礼法,却从未算过这仪仗队的长度,「可....可祖制....」

    「祖制是死的,路是活的。」

    徐景曜转过身,指了指那张图。

    「燕王走东安门,公主走西安门。两不相干,效率最高。」

    王谦面露难色:「四公子,这不合规矩。东安门乃是文官上朝之路,亲王大婚走那里,怕是会被御史弹劾.....」

    「御史?」

    徐景曜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一口。

    「左都御史前日刚因私德有亏被我请去北镇抚司喝茶了,现在应该还在写悔过书。王大人觉得,这时候还有哪个御史敢跳出来因为这点路程的问题,来触徐某的霉头?」

    王谦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这就是权力的逻辑。

    在绝对的暴力机器面前,那些繁文缛节脆弱得像张纸。

    「下官....下官明白了。」王谦咽了口唾沫,「下官这就回去修改仪程,一切按四公子的意思办。」

    「且慢。」

    徐景曜叫住了正欲逃窜的王谦。

    他从桌案上拿起那两份礼单,随意翻了翻。

    「燕王这边的聘礼,黄金一千两,白银一万两,锦缎五百匹....嗯,陛下倒是舍得。」

    徐景曜合上礼单,目光落在王谦身上。

    「但这宁国公主的嫁妆单子,是不是薄了点?」

    王谦冷汗又下来了。

    宁国公主下嫁徐增寿,本就是皇家的遮羞布。

    朱元璋虽然为了面子准了婚事,但心里那根刺还在,这嫁妆自然就....稍微「朴素」了些。

    「这个....内务府那边说,近来国库空虚,加上吐蕃那边军费吃紧....」

    「王大人。」

    徐景曜打断了他的藉口。

    「国库空不空,我比你清楚。抄了三山街那帮粮商,户部的库银现在多得能用来铺地。」

    「公主下嫁,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若是嫁妆寒酸,外人只会说陛下对这桩婚事不满,说徐家失了圣宠。」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王谦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官帽。

    「回去告诉内务府的管事。」

    「三山街祥记米行刚被查抄,库里有一批上好的苏绣和和田玉,那是周掌柜准备拿去贿赂京官的雅贿,还没来得及入帐。」

    「把这批东西,添进公主的嫁妆单子里。」

    「就说是....陛下特赐的。」

    王谦瞪大了眼睛。

    拿抄家的赃物充当公主的嫁妆?

    这操作....

    「怎麽?嫌脏?」徐景曜拍了拍他的肩膀,「钱物本身没有脏净之分,进了内帑,那就是皇恩浩荡。」

    「是....是....」王谦哪里敢说个不字,「下官这就去办。」

    送走了王谦,徐景曜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操办婚事,比审案子还累。

    审案子只需要找漏洞,办婚事却得在这一堆烂规矩里找平衡。

    「老四。」

    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徐增寿扶着墙走了出来。

    他在祠堂跪了半个月,屁股上的伤刚好,走路还有些别扭。

    此时的他,瘦脱了相,那股子纨絝子弟的精气神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弓之鸟般的畏缩。

    「听见了?」徐景曜没回头,继续看着那张地图。

    「听见了。」徐增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小心翼翼,「老四,其实....不用那麽麻烦的。我也没脸要什麽厚嫁妆。」

    「这不光是为了你。」

    徐景曜放下朱笔,转头看着这个倒霉的二哥。

    「这是政治。」

    「嫁妆越厚,说明陛下越重视。陛下越重视,你这条命才越稳。」

    「你要明白,你现在不仅仅是徐家的二公子,你是皇家的女婿,是这桩政治联姻里的质子。」

    徐增寿苦笑一声:「老四,我有时候真羡慕你。明明比我小,怎麽看事情比爹还透?我现在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天梅府的事,还有...梅殷那个眼神。」

    提到梅殷,徐景曜的眼神沉了一下。

    梅殷去西北从军了。

    据军报说,这书生在战场上不要命,短短一个月,已经斩了三个吐蕃人。

    仇恨是最好的磨刀石。

    「过去的事,别想了。」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徐增寿面前。

    「二哥,你记住了。」

    「从成亲那天起,你就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公主那边,你要当祖宗供着。只要你不犯错,不给陛下杀你的藉口,徐家就能保你一世富贵。」

    「若是你再管不住下半身....」

    徐景曜指了指北镇抚司的方向。

    「诏狱里那个刚空出来的牢房,我给你留着。」

    徐增寿打了个哆嗦,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老四,我现在看见女人都腿软。」

    「那就好。」

    徐景曜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去试喜服吧。另外,告诉爹,下午我去趟龙江关。」

    「去那干嘛?」

    「接货。」

    「妙云大婚,总得有点压箱底的宝贝。」

    「三山街那帮奸商虽然倒了,但他们在海外的渠道还在。有几船从西洋回来的稀罕物,算算日子,今儿个该到了。」

    「这可是我给燕王殿下准备的一份大礼。」

    徐景曜眯起眼睛,倒是有几分期待。

    因为那不仅仅是礼物。

    那是未来大明开启大航海时代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