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那幼童穿过两条满是污水的窄巷,眼前的景象便与外头那光鲜亮丽的金陵城割裂开来。
这里是城南聚宝门内侧的一处名为「烂板桥」的地界。
虽在城墙之内,却因地势低洼,每逢秦淮河涨水便要遭淹,是以住在此处的,多是些在户籍黄册上都被记了一笔「赤贫」的流民与苦力。
徐景曜背着手,脚步放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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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幼童在前头引路,走得极小心,时不时回过头来瞧一眼,生怕这位肯给他帕子的「贵人」嫌脏转身走了。
其实徐景曜并未觉得脏,只觉得沉。
这种沉重并非来自感官上的恶臭。
洪武十年,大明立国已久,北伐顺利,耕织恢复,朝廷的奏章里满是「河清海晏」的溢美之词。
可就在这天子脚下,在距离皇宫不过几里的地方,盛世的背面却是如此赤裸的疮痍。
「到了。」
幼童在一处几乎要坍塌的窝棚前停下,那窝棚是用捡来的半截船板和黄泥混着稻草搭起来的,顶上压着几块破瓦和用来防雨的油毡。
「娘,俺回来了。」
狗儿在门口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惊慌的感觉,显然是怕自己去学堂偷听的事儿被发现,又或是怕带回来的生人惊着了屋里的人。
徐景曜低头,弯腰,几乎是把身子折成了一半,才钻进了那个所谓的门洞。
屋内光线昏暗,甚至比外头的阴天还要黯淡几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杂着熬煮劣质草药的苦涩气息。
这屋子极小,一眼便能望到底。
靠墙的一角堆着几捆乾柴,那是这家人唯一的财产储备,另一角是一张用土坯垒起来的床,上面铺着的被褥发黑发硬,不知用了多少年头。
一个妇人正坐在炕沿边,她面前摆着一只木盆,里面泡着的一堆颜色艳丽的绸缎衣裳,想来应是秦淮河上那些粉头们的衣裳。
「咋这时候回来了?」妇人没抬头,手里的棒槌还在一下下地敲打着衣裳,「锅里做了饭,自个儿盛去。」
「娘....有客。」狗儿局促地搓着手,往旁边让了让。
「狗儿,这是....」妇人看着徐景曜,眼中满是惊惶,下意识地就要跪。
「这...这位大老爷,俺们没欠租子啊...上次那几文钱,俺已经...」
在这妇人眼里,像徐景曜这样穿着体面丶气度不凡的人,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
要麽是来催债的,要麽是来抓丁的。
「大嫂别怕。」
徐景曜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我不是来催债的。我是个....是个路过的读书人。刚才在巷口看见狗儿在地上写字,字写得好,就跟着来看看。」
「写字?」妇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手在狗儿脑袋上摸了摸,「这孩子....心野,净想些没用的。那是大老爷们的事,俺们这种人家,哪配识字啊。」
徐景曜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屋子中间那口缺了角的陶罐上。
罐子架在几块石头上,底下烧着一点捡来的烂木头,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麽。
「这是...晚饭?」
徐景曜走了过去。
妇人有些局促地想要遮挡,但徐景曜已经看清了。
那是一锅绿得发黑的糊糊。
里面漂着几根不知名的野菜,除此之外,就是些带着谷壳的米糠。
没有油星,更没有米粒。
这就是金陵城脚下,百姓的伙食。
徐景曜想起前些日子他在三山街平抑粮价,那些五钱一石的新米,百姓们欢天喜地地扛回家。
可对于像狗儿家这样的赤贫户来说,五钱一石,依然是个天文数字。
他们连那三斗米的钱都凑不出来,只能吃这种连牲口都不愿意吃的米糠。
「大老爷,让您见笑了。」妇人搓着衣角,脸上满是窘迫,「家里断粮两天了,这是去米行筛下来的脚料....孩子长身体,总得吃口热乎的。」
徐景曜感觉喉咙有些堵。
这孩子想读书。
可在读书之前,他首先得活下去。
「这孩子,想读书。」
「贵人说笑了。」妇人苦涩的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棒槌,「咱这种人家,哪配读书啊。能活着不饿死,就是菩萨保佑了。」
「学堂那边...不是不收钱吗?」徐景曜轻声问道,尽管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是不收钱。」
妇人低下头,用力搓洗着那件不知是哪位花魁穿过的肚兜。
「可进门要敬师钱,逢年过节要炭火钱,夫子过寿还要寿礼钱。咱这一盆衣裳洗下来,才给三个铜板。那一年的敬师钱,够俺娘俩吃半年的糠了。」
「再说了...」
妇人顿了顿,抬起袖子擦了把眼角。
「夫子说了,龙生龙,凤生凤。咱家狗儿生在泥坑里,就是去读了书,也洗不掉身上的泥味儿,若是污了圣人门庭,那是罪过。」
徐景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楚。
他伸手入怀,摸到了那个装碎银子的钱袋。
他想全部拿出来,但理智告诉他,在这混乱的贫民窟,给孤儿寡母留太多钱,反而是招灾。
摸索了一阵,徐景曜掏出一把碎银子,约莫有四五两,轻轻放在那张桌子上。
「这些钱,给孩子置办两身乾净衣裳,再买点米。」
妇人吓了一跳,手里的棒槌都掉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贵人...这使不得!这太多了!咱不能要!」
「拿着。」
徐景曜的语气硬了一些,却又奇怪的带着几分恳切。
「这不是施舍。」
他伸手摸了摸狗儿那乱蓬蓬的脑袋。
「这是敬师钱。」
「不过,不是敬那个社学里的夫子。」
「过几日,会有个新的学堂开张。那里不收钱,不收礼,也不嫌人脏。」
「只要想读书,去了就能读。」
「这些钱,是给你备着,到时候好有力气走到那儿去。」
「这世上,没什麽比想读书的心更值钱了。」
他没再多留,也没说什麽「以后有困难来找我」的空话。
解决这一家的问题容易,但要解决千千万万个狗儿的问题,靠给银子是没用的。
走出那间漏风的窝棚,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巷子里的积水倒映着远处秦淮河畔的灯火,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徐景曜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
一直守在巷口的护卫迎了上来,见徐景曜鞋上全是泥,有些诧异。
「回府吗?」
「不。」
徐景曜摇了摇头。
「去北镇抚司。」
「大人,这麽晚了...」
「去北镇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