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的大堂地面是用泥砖铺就的,每日里都要被杂役用桐油反覆擦拭,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然而今日,这如镜的地面上却多了一串扎眼的泥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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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景曜坐在公案后,并没有急着让人擦去,而是盯着那泥印子看了许久。
朱元璋设立社学的初衷,是自上而下的教化,是皇权试图绕过世家大族,直接对底层百姓进行文化教育的尝试。
然而,这一美好的顶层设计,在落地的瞬间,便被那一层名为乡绅丶腐儒的人给截留了。
他们利用皇权的盲区,将免费变成了垄断,将教化变成了生意。
这比贪污更可怕。
贪污只是挖朝廷的墙角,而这种对教育资源的垄断,是在堵死大明朝的血管。
「大人。」
杨廷和郑皓一文一武,垂手立在案前。
杨廷盯着那双靴子看了一眼,心里盘算着这位同知大人究竟是去了何等腌臢的去处。
「两件事。」
徐景曜收回目光,声音平缓。
「第一,去查查金陵城乃至应天府下辖的所有社学。不要大张旗鼓,不要穿飞鱼服,就扮作寻常百姓,去听,去看。我要知道,这种收敬师钱丶炭火钱的情况,是个例,还是通病。」
「第二,查清楚那些夫子的底细。是落第的秀才,还是哪家大族的旁支,亦或是.....」
「亦或是跟礼部丶国子监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门生故吏。」
杨廷心头一跳。
这是要动文人的根基了。
「大人,若是查实了....抓吗?」郑皓倒是没想那麽多。
「不抓。」
徐景曜摇了摇头。
「现在的北镇抚司,杀气太重,已经成了众矢之的。若是再对读书人动手,那就是把刀递给御史台。」
「只记帐,不拿人。把每一笔帐丶每一个名字丶每一层关系都给我理清楚,做成一本社学黑帐。我要的不是杀几个夫子,我要的是证据。」
在这个讲究师道尊严的时代,想要打翻一个夫子,比杀一个贪官难得多。
因为夫子背后站着的,是千年的道统。
要想赢,就得让这道统自己露出满是脓疮的底裤。
「去吧。」
徐景曜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查完之后,把册子送去魏国公府。这几日我就不过来了。」
交待完差事,他就在北镇抚司里和衣而睡,今夜太晚,回去必然惊扰到赵敏,她才新孕,还是捧着点好。
案头虽还堆着几份关于海外朝贡的摺子,但他没看。
改变一个封建王朝等于是一场长跑,讲究张弛有度。
前些日子那般雷霆手段,是为了立威,也是为了给大明朝止血。
如今血止住了,威立下了,若再不知收敛,那就真成了不知进退的孤臣孽子。
更何况,他答应过徐达,要静一阵子。
翌日,回到魏国公府的时候,西院的日头正好。
没有了外头的尔虞我诈,这方小小的院落便显得格外安宁。
那只名叫团子的食铁兽正趴在围栏里,懒洋洋地嚼着竹笋,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碎裂声,听着竟有些助眠。
赵敏并未在做女红,自从诊出喜脉,谢夫人便让府里的嬷嬷将那些劳神的针线活全给收了去。
她此刻正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神色恬淡。
徐景曜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就在榻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回来了?」赵敏放下书,目光在他那双沾了泥的靴子上扫了一眼,却并未多问,只是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乱的鬓角,「衙门里事不多?」
「不多。」
徐景曜顺势握住她的手。
「就是让杨廷他们去摸个底。至于我....」他自嘲的笑了笑,「正如爹所说,现在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做多错,不如回家陪陪夫人,积攒点福气。」
赵敏浅笑,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夫君这是在韬光养晦。」
「算是吧。」
徐景曜将头靠在赵敏的腿边,闭上了眼睛。
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能让自己心神安定的气息。
但他脑子里,却还是那个窝棚,那碗浑浊的水,和那个在墙根下用树枝写字的孩子。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他徐景曜的孩子,尚未出世,便是国公府的血脉,有最好的郎中调理,将来有最好的先生启蒙。
而那个叫狗儿的孩子,却要为了一句圣人门庭的门槛,在泥潭里挣扎。
这不公平。
徐景曜并非圣人,也没想过要搞什麽绝对的平等。
但在大明这个正在上升的王朝里,至少应该给底层留一条缝,一条可以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缝。
如果连这条缝都被堵死了,那大明这艘船,迟早会因为底层舱室的积水而沉没。
「敏敏。」
「嗯?」
「咱们的孩子,将来不管是男是女,我都想让他知道....」徐景曜的声音很轻,「这世上除了锦衣玉食,还有很多人,连喝一口乾净水都是奢望。」
赵敏的手指在他发间轻轻穿梭,动作温柔。
「夫君是遇到什麽事了?」
「遇到了一面镜子。」
徐景曜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一面照出了这盛世底下,还有多少人在烂泥里打滚的镜子。」
赵敏倒是没有追问,她是个聪慧的女子,知道自家夫君的心虽然有时候硬得像铁,但最深处却藏着一块极软的地方。
「夫君想做,便去做吧。」
赵敏轻声说道。
「只是这一次,莫要再像之前那般急着拔刀了。读书人的笔,有时候比刀还利。要想改这文教的规矩,得慢慢来。」
「这世道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夫君想要改,也不是一日之功。父亲让你停一停,也是为了让你看清楚这路该怎麽走。」
徐景曜点了点头。
是啊,得慢慢来。
社学这块烂肉,既然已经揭开了盖子,就不能只靠切除。
得养,得治,得换血。
「不想那些了。」
徐景曜握住妻子的手,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明儿个叫后厨炖只老母鸡,给你补补。我听说这时候得多吃点好的。至于社学的事....」
「等杨廷的册子送来,我再慢慢跟那帮夫子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