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灌了铅,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老旧的换气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着,却怎麽也抽不走屋里那股子焦灼的菸草味。
李副局长手里捏着那份厚达三十页的意向书,钢笔帽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磕碰着。
「嗒丶嗒丶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在场众人的神经上。
「股份制,大方向部里原则上同意。」李副局长突然停下动作,钢笔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但有一条底线,必须写进章程——邮电部要拥有『一票否决权』。」
这几个字一落地,坐在旁边的王总工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
这是体制内控股合资企业的杀手鐧。不管你占多少股,不管你是董事长还是总经理,只要手里攥着这一票,就能把你死死按在五指山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晓阳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铅笔在他修长的指尖飞快旋转,带出一道道残影。
「如果是涉及国家安全和战略出口管制,这一票,我给。」
赵晓阳思考完后身体前倾,那双过于年轻的眼睛里透露着挚诚。
「但是除此之外,经营决策丶人事任免丶技术路线,必须由董事会说了算。这是我们项目组的底线,没得谈。」
王总工眉头一皱,刚要张嘴训斥这小子的狂妄。
赵晓阳根本没给他机会,语速陡然加快:「王总工,我们到时候也是要去国际市场上跟康宁丶西门子那帮资本巨头竞争。你们也知道商场如战场,战机稍纵即逝。」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点了两下。
「如果以后公司囤一批材料丶又或是招个技术员都要层层审批,等你们红头文件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这番话太冲,太直,像把刀子直接捅破了那层国企弊端的窗户纸。
王总工脸涨成了猪肝色,却硬是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张成本核算表——在绝对的技术代差和十分之一的成本面前,所有的行政架子都得让路。
如果不答应,这小子真敢带着技术单干,到时候邮电部不仅丢了面子,更丢了未来二十年的通信话语权。
李副局长盯着赵晓阳看了足足半分钟。
这时的年轻人表现的太稳了。
稳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学生,倒像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
「好。」
李副局长终于开口,他站起身,越过会议桌伸出手,那只手宽厚丶乾燥,带着决断,「成交。」
赵晓阳站起来,握住那只手。
「公司名字?」
「东方光芯。」赵晓阳吐出公司的名字。
「东方光芯科技有限公司。」
……
一周后,哈城工商局。
针式印表机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吐出一张还带着温热油墨味的营业执照。
注册资本:一亿人民币。
这在这个年代,绝对是天文数字。
不过对于此时还在和央行合作,操控着大规模资金进入外汇市场厮杀的赵晓阳来说就没那麽多的感觉了。
最终份额确定了下来,赵晓阳占股45%,钱立人15%,邮电部下属通信建设总公司占股30%,哈工大占股10%。
老头子一辈子跟这个技术打交道,对钱方面不是很看重,有研究资金就行。
实际上他也很感激赵晓阳,正是因为他的参与让项目顺利的完成推进,毕竟当时他们项目组已经处在放弃的边缘了。
更何况,他也清楚如果不是赵晓阳一路在指引着他们走向最佳研究的方向,他们根本没有这麽快的进展。
他对赵晓阳的很多事情都装聋作哑,所以两人的配合就显得十分默契。
赵晓阳对此心中也是心知肚明,同样十分感激钱立人的信任。
而在这个即将到来的资本狂潮时代,技术无价,人心更无价。
所以当钱立人提出不要股份时,赵晓阳还是硬塞了15%的份额给他。
......
赵晓阳拿着执照走出办事大厅,北国的阳光有些刺眼。
钱立人正蹲在路牙子上,脚边堆着一堆刚买的烧杯和试管,毫无形象可言。他嘴里叼着根快烧到过滤嘴的大前门,菸灰掉在满是胶水渍的解放鞋上也不在意。
「办妥了?」老头子把菸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蹭灭。
「妥了。」赵晓阳把执照递过去,「接下来就是选址建厂。钱老,设备清单列好了吗?」
钱立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型号:「早弄好了。不过这厂子建哪儿?王总工那帮人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是要去樱花城。那边有光研所的底子,以前还是满洲电电株式会社的旧址,配套熟。」
赵晓阳脚步一顿。
樱花城。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个地方,日资渗透得像筛子一样。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核心技术放在那儿,等于把肉包子往狗嘴里送。
「不去。」赵晓阳回答得斩钉截铁,「那个地方,水太深,容易湿鞋。」
赵晓阳的声音很冷,「我们的技术是用来卡别人脖子的,不是送上门让人家偷的。放在那边,我不放心。」
钱立人虽然不懂商业,但懂保密。
「那去哪?北平?魔都?」
赵晓阳拿起一支红笔,在长江入海口北岸,重重画了个圈。
「汉东省,南熥市。」
单单从全国的位置资源分析来看这也算是一个前三的备选方案了,更何况那里还是汉东。
……
两天后,汉东省,省委大院。
初夏的风卷着地上的红纸屑打转,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阵鞭炮的硝烟味。
东方光芯意向落户汉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省委大楼的每一个角落。
投资过亿,邮电部背景,世界级高精尖技术。
这三个标签叠在一起,就是另一只金光闪闪的凤凰,谁看了都得流口水。在这个GDP就是命根子的年代,这就是天大的政绩。
省委书记赵立春把刚传真过来的简报往桌上一拍,力道不轻,震得茶杯盖子「叮当」乱响。
「南熥这次算是天降横财啊。」
赵立春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节奏,「不过,这麽大的项目,光靠他们一家能不能吃得下,还得两说。」
坐在对面的省委秘书长那是人精,立马欠身,给赵立春续上水:「书记,您的意思是……」
「肉还是得烂在锅里嘛。」赵立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听不出喜怒,「只要是在汉东省的地界上,落在哪儿不是落?让下面那帮人动起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嘛。」
「谁给的条件好,谁能把这只金凤凰伺候好,项目就给谁。别让南熥一家独大,搞得好像省里偏心似的。」
秘书长心领神会,转身去传达指示。
这道口子一开,整个汉东的官场瞬间炸了锅。
林城丶京州丶吕州……各地市的招商局长连夜收拾行李,揣着盖满红章的优惠政策文件,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窝蜂地涌向南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