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阳站在那里,甚至不需要说话,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就让侯亮平感到窒息。
「怎麽,侯大县长不认识我了?」
赵晓阳往前走了一步,随手将杯子放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条桌上。
玻璃底座触碰桌面,发出「笃」的一声。
声音很轻,却让侯亮平浑身一颤,杯中的红酒晃荡出来,泼在了他那只引以为傲的派克钢笔上。
李达康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看看脸色惨白丶额头全是虚汗的侯亮平,又看看一脸云淡风轻的赵晓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最后消失。
气氛不对。
这可不像是老乡见老乡,而是债主堵上了门。
「亮平同志?」李达康加重了语气,随后低声在侯亮平耳边说道:「赵总跟你说话呢!发什麽愣?刚才在车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他不得不直面赵晓阳那张年轻丶平静,却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脸。
「赵……赵……」
那个名字在舌尖打转,就是吐不出来。
喊赵总?他张不开嘴。喊名字?他又不敢。
承认认识赵晓阳,就是承认当年他和梁家联手,利用权势打压一个少年的不光彩历史。
更要命的是,现在这个少年,成了掌握着他和李达康命运的「财神爷」。
「看来侯县长贵人多忘事,毕竟当了大官,以前那些小老百姓入不了眼也正常。」
赵晓阳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方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握手时沾上的汗渍。
「那我提个人,帮你回忆回忆。」
赵晓阳把方巾叠好,重新放回口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做一件艺术品。
「我小舅,祁同伟。侯县长应该没忘吧?毕竟你屁股底下那个金山县县长的位置,原本可是他的。」
祁同伟。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几个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南熥干部瞬间闭了嘴。
官场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当年梁家那位大小姐为了逼婚,把原本政绩突出丶即将提拔的祁同伟发配到山沟沟里,后面哪怕祁同伟屡屡建功还是一路打压。
后续甚至波及到了祁同伟的亲属开着的岩台市的明星企业可谓是闹得沸沸扬扬。
哪怕如今已和侯亮平结婚,这事儿在汉东省虽然没人敢明说,但私底下谁不知道?
不过众人也不禁纷纷感慨祁同伟的好运道,被发配后先是林城立马上马了个光刻机产业,算是吃的流油,如今又一个大型项目的项目负责人是他的亲戚,真是令人分外眼红。
李达康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坏了。
这哪里是来拉关系的,这是把脸凑上来让人家打的。
但他到底是官场老油条,反应极快。
李达康往前跨半步,硬是用那副笑脸插进了两人中间,试图把这快要凝固的空气搅活。
「哎呀,赵总,误会,都是误会。」
李达康打着哈哈,手在空中虚按了两下,「不管祁同伟同志是在金山还是去石泉,那都是汉东的土地,大家都是为了人民服务嘛。分工不同,组织上的安排自有深意。」
他一边说,一边给侯亮平使眼色,示意这小子赶紧道歉服软。
可赵晓阳根本没接李达康的话茬。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李达康一眼,视线依旧死死锁在侯亮平脸上。
「分工不同?这话李市长说得在理。」
赵晓阳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底,「不过我倒是听说,当初某些人可是动用了不少『组织外』的关系,才抢到了金山县这个富得流油的『好分工』,把我小舅挤到了鸟不拉屎的石泉县去『啃骨头』。」
侯亮平站在一旁,身子晃了一下,那只捏着高脚杯的手指节泛白。
「在哪干都是干,这话也没错。」
赵晓阳突然转头看向李达康,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李市长,既然你是来招商的,那咱们就聊聊数据。石泉县那种穷山沟,去年修了三条路,引进了两个农产品加工厂,GDP翻了两番。反倒是基础已经打好的金山县……」
赵晓阳顿了顿,从旁边的侍者托盘里换了一杯苏打水,喝了一口。
「咱们的大才子侯县长上任一年多,除了在报纸上发表了几篇关于法治建设的漂亮文章,经济增长数据不升反降。」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讽刺还要狠。
这是诛心。
李达康是个唯GDP论的干部,听到这话,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侯亮平。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器重,只有嫌弃丶恼火,甚至带着一丝恨意。
本来指望这小子来拉关系,结果关系没拉成,反而把底裤都露给人看了。
侯亮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众抽了几十个耳光。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这是体制问题,是客观原因,是环保压力。
但在赵晓阳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面前,在李达康那要吃人的目光下,所有的藉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周围静得可怕。
那些南熥市的干部,还有其他地市的招商局长,一个个端着酒杯,眼神在三人之间来回打转。
虽然没人说话,但那种戏谑丶嘲讽丶看热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两位从岩台气势汹汹杀过来的「抢食者」,不仅连汤都没喝到,反而自己把锅给砸了。
尤其是那个刚才还侃侃而谈丶自诩精英的年轻县长,此刻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无处遁形。
「赵总,钱教授。」
一位省里的领导适时地走了过来,打破了这尴尬到极点的局面。
「时间差不多了,关于东方光芯的选址,大家伙儿都等着你们的最后决定呢。赵书记那边也还在等消息。」
赵晓阳收回视线,不再看那个已经快要瘫软在地的侯亮平一眼。
那种无视,比辱骂更让人难受。
仿佛侯亮平只是一只路边的蚂蚁,或者是一张用过的餐巾纸,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好。」
赵晓阳转身,走向大厅中央的发言台。
聚光灯瞬间打在他身上。
全场安静下来。
南熥市的张书记紧张地搓着手,手心全是汗。李达康虽然心里已经凉了半截,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万一呢?
万一这小子看在自己是岩台人的份上,漏点汤给岩台喝呢?
赵晓阳扶了扶麦克风,扫视全场。
「感谢各位领导的热情。」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清晰,稳定。
「东方光芯是一家科技公司,我们讲究效率,讲究实干。我们需要的合作夥伴,是能干事丶干实事的政府团队,而不是只会耍嘴皮子丶搞裙带关系的投机者。」
台下的李达康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
这话,就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了。
「经过慎重考察,我们认为南熥市的产业基础丶矿产资源以及……干部队伍的务实作风,最符合我们的要求。」
赵晓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所以我宣布,东方光芯一期工程,正式落户南熥!」
轰——!
宴会厅里掌声雷动。
南熥市的干部们激动得跳了起来,张书记更是红光满面,带头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李达康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雪地里。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仅没抢到项目,岩台市还成了全省的笑柄。
他所谓的「政治智慧」,他引以为傲的「用人之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走!」
李达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连招呼都没跟赵晓阳打,猛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侯亮平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狗。
「达康书记,您听我解释……」
「闭嘴!」
李达康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被人当面数落我们的工作能力,今年如果金山县的经济如果没有更进一步的提升,我看我们两个算是干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