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有误,这是大忌。
这不仅是丢脸,更是显得工作极其不扎实,不靠谱。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像是一群苍蝇在李达康耳边嗡嗡乱叫。
就在李达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侯亮平走了上来。
他不慌不忙,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侯亮平巧妙地侧身,挡住了周围那些戏谑的视线,随后自罚一杯。
「钱老,虽然您不是金山人,但我们岩台对知识分子的尊重,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刚才听您在讲光纤的传输损耗,我也略知一二。」
侯亮平话锋一转,直接跳过了尴尬的认亲环节,切入了技术话题。
「现在的国际形势,康宁和住友把持着标准。咱们国家要想弯道超车,光靠技术突破还不够,还得有产业集群的支撑。岩台虽然地处内陆,但我们有全省最便宜的电价,最丰富的水资源,这对于高能耗的拉丝工艺来说,就是最大的成本优势。」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化解了李达康的尴尬,又展示了自己的充足功课准备,还顺带推销了岩台的优势。
钱立人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
虽然说的都是些大路货,但在这一堆只会喊口号丶讲套话丶拼酒量的官员里,确实显得有些见识。
「有点意思。」钱立人点了点头,没再赶人,「接着说。」
李达康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向侯亮平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
关键时刻,还是这高材生顶用。
侯亮平受到了鼓励,更是来了精神。
随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双手背在身后,开始侃侃而谈。从高科技产业的布局,再讲到岩台未来的规划。
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周围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都被这个年轻干部的风采吸引了。
侯亮平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是舞台的中心,是聚光灯下的宠儿。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诸葛亮舌战群儒,凭藉着三寸不烂之舌,就能为岩台拿下这个亿万级的大项目。
「……所以,钱老,选择岩台,不仅仅是选择一个厂址,更是选择了一个懂技术丶懂产业丶懂未来的合作夥伴。」
侯亮平做了一个漂亮的收尾,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
「至于那位神秘的负责人赵总,我想只要他是个理性的人,听到我们这样的诚意和规划,也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钱立人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对这些宏大叙事不感兴趣,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确实能忽悠。
就在侯亮平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准备乘胜追击拿下钱立人的时候,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原本嘈杂的大厅,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声音从门口开始,一层层地消失。
侯亮平有些疑惑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步子迈得不大,却很稳。
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深沉,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仿佛他走进的不是一个挤满了高官显贵的宴会厅,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南熥市的几位主要领导,几乎是下意识地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比刚才面对省领导时还要灿烂几分。
「赵总!您可算来了!」
「赵总,这边请!」
年轻人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过多的寒暄,视线径直穿过人群,落在了这边。
侯亮平端起酒杯,准备润润嗓子。
他眯起眼,想要看清这位传说中的「财神爷」到底是何方神圣。
如果是那种大腹便便的煤老板,或者是满身铜臭的暴发户,他有信心在十分钟内把对方忽悠瘸了。
年轻人走近了。
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清秀,俊朗。
侯亮平的手指猛地一僵。
酒杯里的红酒荡起一圈涟漪,差点洒出来。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那是他大学时代后期的噩梦,是他所有骄傲和优越感被碾碎的源头。
赵晓阳。
怎麽会是他?!
侯亮平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和锺小艾一起时被当众揭穿的难堪,后来动用梁家关系打压对方时的快意,以及对方突然消失后的那一丝不安……
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重叠,最后定格在眼前这个年轻人平静的面容上。
他不是失踪了吗?
他不是被逼得在哈城混不下去了吗?
为什麽他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麽南熥的书记要叫他「赵总」?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侯亮平的心脏,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东方光芯。
那个手握世界级技术,让整个汉东省都为之疯狂的神秘资方。
是他?
「亮平!亮平!」
李达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急切和兴奋。
「发什麽愣啊!这就是赵总!快,把你刚才那套理论拿出来,给赵总好好讲讲!」
李达康根本没注意到侯亮平的异常。
他只看到大金主来了,而且是个年轻人,这正好是侯亮平发挥的最佳对象。
李达康一把拉过身体僵硬的侯亮平,把他推到了赵晓阳面前。
「赵总!幸会幸会!」
李达康伸出双手,热情地握住赵晓阳的手,用力晃了晃。
「我是岩台的李达康。这位是我们金山县的县长,侯亮平同志!他是汉东政法大学的高材生,也是咱们省里有名的青年才俊!」
赵晓阳任由李达康握着手,脸上没有什麽表情。
他越过李达康的肩膀,看向那个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的侯亮平。
那一刻,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退去了。
赵晓阳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未达底部,却让侯亮平感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侯亮平想要转身逃跑。
他现在的身份是金山县县长,是抢了祁同伟位置的人,是当年那个利用特权把赵晓阳踩在脚下的人。
而现在,攻守之势异也。
这种巨大的身份反转,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打得他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