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着呢!」丈母娘笑呵呵地说,把怀里扭来扭去的小林生递给图娅,「那两匹瘦马看着精神多了,肯吃东西。你爹还在那儿守着,说等会儿回来吃饭。」她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补充道,「我看呐,那草甸子晚上还是得有人看着点,虽说有围墙,但保不齐有啥野物或者心思不正的人。鹿啊马啊,都是值钱东西。」
图娅抱着孩子,头埋得更低了。
晚饭前,老巴图从草甸子回来了,身上带着草料和牲畜的气息。丈母娘迎上去,两人在灶间门口低声嘀咕了几句。李越隐约听见丈母娘带着笑意的「成了……看样子……」和老巴图一声了然的丶带着欣慰的「嗯」。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图娅全程埋头吃饭,不敢看爹娘。小林生坐在她旁边的特制小木椅里,挥舞着勺子,把米粥糊得到处都是。
老巴图扒了几口饭,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越子,图娅,跟你们商量个事。」
李越放下筷子:「爹,您说。」
「我跟你娘琢磨着,」老巴图看了一眼老伴,丈母娘点点头,「草甸子那边,晚上确实不能离人。那头刚来的马还没完全安顿,鹿群也还在适应期。我们俩反正也闲着,晚上带着小林生,就去草甸子那间小屋里住。那屋炕盘得好,烧火热乎,一点也不冷。我们看着牲口,也放心。你们小两口在家,也能清静些。」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语气自然,但李越和图娅都听懂了其中的深意。李越心里明白,这是老两口体恤他们,想给他们更多独处的空间和时间,或许……也带着对早日再添一个外孙的期待。他看向图娅,图娅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耳朵尖都透出粉色,拿着筷子的手都有些抖。
「爹,娘,这……太辛苦你们了。晚上我去看着也行。」李越说道。
「你白天要忙的事多,进山丶跑外丶打理关系,晚上得休息好。」老巴图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我们老了,觉少,看着那些牲口心里踏实。就这麽定了,吃完饭我们就收拾点铺盖过去。」
图娅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她知道爹娘是好意,可这好意来得如此直白,让她羞得无处可藏,心里又忍不住埋怨起下午李越的「荒唐」来。
饭后,老巴图和丈母娘果然利索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带上小林生常用的东西和一条厚被子,抱着已经有些打瞌睡的小外孙,踏着夜色去了草甸子。临走时,丈母娘还特意回头,对图娅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李越和图娅两人。屋里的油灯重新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有些空旷的房间。
图娅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动作比平时快了些,始终不肯抬头看李越。李越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生气了?」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图娅身子微微一僵,没说话,只是加快了刷碗的动作。
「爹娘是心疼咱们。」李越把下巴搁在她肩头,「也想让咱家再热闹点。」
「……都怪你。」图娅终于闷闷地吐出三个字,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嗔怪,却也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
李越低笑一声,收紧了手臂:「嗯,怪我。」
夜色渐浓,草甸子的小屋里亮起了灯,隐约传来小林生含糊的梦呓和老巴图低沉的哼唱声。而屯子里的这个家,则在另一种静谧与温情中,迎来了一个只有夫妻二人的夜晚。窗外的寒星闪烁,似乎也在注视着这人世间最平常丶也最珍贵的相守。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李越就醒了。身边,图娅还在熟睡,呼吸均匀,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比昨日放松了许多。李越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服,来到院中。
深秋的清晨霜寒很重,地面丶柴垛丶井台上都覆着一层白茸茸的霜花。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打了桶冰凉的井水洗脸,刺骨的寒意瞬间让人精神抖擞。
先去草甸子看看。推开侧门,草甸子里静悄悄的,薄雾在草地上方缓缓流动。鹿舍那边,鹿群已经醒来,几头驯鹿正在食槽边安静地吃草。那两匹鄂伦春马也在昨天老巴图特意给它们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低头吃着槽子里更精细的混合饲料,看上去比昨天又精神了些。深栗色公马听到动静,抬头朝李越这边望了一眼,眼神清亮,随即又低下头去。
小屋的门开了,老巴图披着棉袄走出来,打了个哈欠:「起这麽早?」
「过来看看。爹,夜里没事吧?」
「没事,安静得很。」老巴图走过来,也看着那两匹马,「这俩家伙,后半夜我起来看过一次,站得稳,呼吸也匀,看样子是缓过来了。再养个十天半月,估摸着就能看出点模样了。」
正说着,丈母娘也抱着还没完全睡醒丶揉着眼睛的小林生出来了。小家伙看到李越,张开手臂含糊地叫「爸」。
李越接过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蛋。一家人就在这晨雾弥漫的草甸子里,感受着新一天的开始和家业稳步向前的踏实。
回到家,图娅已经起来了,正在灶间生火做饭。见到李越抱着孩子回来,她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招呼他们洗脸吃饭。
早饭刚吃完,院门外就传来了车軲辘声和老木匠那中气十足的嗓音:「越子在家不?爬犁给你送来了!」
李越赶忙迎出去。只见王木匠赶着一辆旧板车,车上赫然放着两架已经组装完毕丶擦拭得乾乾净净的爬犁!大的那架柞木材质,骨架粗犷厚重,滑板宽大,透着沉稳的力量感;小的那架水曲柳制成,线条流畅,显得轻巧灵活。两架爬犁的辕杆丶横梁丶卯榫都处理得一丝不苟,滑板底部还特意用铁片包了边,增加耐磨性。
「王师傅,您这手艺,绝了!」李越围着爬犁转了一圈,由衷赞道。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