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娅有些紧张又兴奋地走到枣红骒马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骒马转过头,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心,痒痒的。图娅笑了起来,在李越的帮助下,略显笨拙地踩镫上马。她骑术一般,但枣红马温顺,倒也无妨。
李越则利落地翻身上了深栗色公马。公马在他身下动了动,似乎掂量了一下新主人的分量,随即稳稳站住。
「进宝!」李越唤了一声。早已等候多时的进宝从鹿舍旁蹿出,兴奋地摇着尾巴,绕着两匹马转了一圈,随即跑到前面,一副开路先锋的架势。
告别老巴图,两人两马一狗,缓缓出了草甸子大门,朝着屯子后山的方向行去。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天空湛蓝高远。马蹄踏在铺满落叶的林间小道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噗噗」声。进宝在前面跑跑停停,不时低头嗅闻,耳朵机警地转动。
图娅起初有些紧张,身体僵硬地坐在马背上,但枣红骒马步伐平稳,走得不快,她慢慢放松下来,开始有心情欣赏周围的景色。金黄的桦树叶丶火红的枫叶丶依旧苍翠的松柏,交织成一幅色彩斑斓的秋日山林画卷。空气清冽,带着松脂丶腐叶和某种野果成熟的甜香。
李越控着马,与图娅并辔而行。深栗色公马果然如老巴图所说,步伐轻捷稳健,遇到横生的枝杈会自动低头或侧身避开,在稍显崎岖的路段也走得从容不迫,确实比寻常马匹更适应这种林间环境。
「这马真灵性。」图娅看着公马机敏的样子,赞叹道。
「鄂伦春人世代在山林里讨生活,养出来的马自然是最合用的。」李越说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树木和灌木丛。气枪已经横放在马鞍前,随时可以取用。
走了一段,进入一片以松树和柞树为主的混合林。这里树干粗大,林间空地较多,阳光斑驳洒下,正是灰狗子活动频繁的区域。进宝的鼻子抽动得更快了,忽然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住,仰头对着树冠「呜呜」低吠。
李越勒住马,顺着进宝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约莫二十米外的一根横枝上,一个灰褐色丶毛茸茸的身影正抱着一颗松塔大快朵颐,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起,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看到没?那边。」李越低声示意图娅,同时轻轻取下气枪。图娅也紧张地屏住呼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李越端枪,瞄准。马背微微起伏,但他的手臂稳如磐石。
「噗!」
一声轻微的泄气声。铅弹激射而出!
树枝上的灰狗子应声而落,「啪嗒」掉在厚厚的松针上,四肢抽搐几下,不动了。
「进宝!」李越低唤。
进宝早已如箭般窜出,精准地叼起猎物,小跑回来,仰头将还在滴血的灰狗子放在李越伸出的手边。
「好枪法!」图娅轻声道,眼里带着钦佩。
李越将灰狗子塞进马鞍旁的皮口袋里,摸了摸进宝的脑袋。初战告捷,看来今天运气不错。
图娅听到隐约传来的咔嚓声,确认了一下大概方位,轻夹一下马腹,坐下的小马立刻领会,蹄子轻快地迈开,一下超过了李越。她控着马又往前走了一截,果然看到在一棵一人多粗的松树十来米高的枝桠上,一只灰狗子正忙活着,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撑得圆滚滚的——这是过冬前正在拼命储备食物的迹象。
那灰狗子专心致志,全然没注意到下方的动静。
图娅勒住马,动作挺利落。她在马背上坐稳,双腿夹紧马腹稳住身形,抬手就端起了气枪。枣红骒马似乎明白女主人的意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响鼻都不打一个。
瞄准,屏息。
「噗!」
松树还没反应过来,灰狗子已中枪从枝头跌落,「啪」的一声掉在铺满松针的地上,四肢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这次都不用图娅招呼,进宝几步就窜过去,熟练地叼起灰狗子的脖颈处皮毛,尾巴一摇一晃的,一副「看我多能干」的狗腿子模样,小跑着把猎物送到图娅马前,仰起头等待夸奖。
图娅笑着伸手摸了摸进宝的脑袋:「好样的,进宝。」她把灰狗子接过来,塞进挂在马鞍旁的皮口袋里,正准备招呼后面的李越继续往前走,却见李越已从马上跳了下来。
「等会儿。」李越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备用的粗布口袋,抬头看了看那棵松树,竟开始往上爬。
图娅一愣:「你干啥?」
「树洞。」李越手脚并用,攀着粗糙的树皮和枝桠,动作虽不如常年爬树的猎户灵巧,但也算稳当,「灰狗子做窝的树洞里,说不定有它们攒的过冬粮。」
图娅这才明白过来,仰着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虽说这树不算特别高,但枝干湿滑,李越又背着枪,万一失手……她不敢想,只能在下面紧紧盯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李越爬得不算快,但很稳。爬到树洞位置旁的一根粗壮枝桠上,他坐下来歇了口气,这才伸手探进那个黑黢黢的树洞。
图娅在下面屏住呼吸。
只见李越的手臂在树洞里摸索着,脸上忽然露出笑意:「有了!」
他掏出来的第一把,是粒粒饱满丶壳色深褐的大松子,个头比寻常松子大了近一圈,一看就是被灰狗子精心筛选过的上等货色。李越也不客气——灰狗子都被打了,留下这些松子也是便宜了别的动物或烂在洞里。他一把一把往外掏,粗布口袋渐渐鼓了起来。
树下的图娅看着,眼睛亮了。这些松子要是自己一颗颗去捡,得费多大功夫!没想到还能这样「抄家」。
约莫一刻钟后,李越从树上一溜滑了下来,落地时震起一片落叶。他把沉甸甸的布口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估摸着得有十来斤。」
图娅下马凑过来看,抓起一把松子细看,颗粒饱满,带着松脂的清香,她脸上绽开笑容:「真好!回去炒了,冬天当零嘴,或者砸了仁包饺子都香。」但随即她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我不会爬树……」
李越正把松子口袋绑到马鞍后,闻言笑道:「你想学?回头我教你。」
「真的?」图娅眼睛一亮,但看着那高耸的树干,又有些犹豫,「我……能行吗?」
「慢慢来,先从矮的练起。」李越绑好口袋,翻身上马,语气随意却认真,「在这山林里过日子,多会一样是一样。」
图娅重重点头,也上了马。两人继续在林间缓行,又遇到了两三只灰狗子,都由李越出手解决。图娅看着李越沉稳的侧影,再看看自己马鞍旁那只鼓了些的皮口袋,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越哥,」她开口,声音在林间显得清亮,「咱们……比试比试?」
李越侧头看她,挑眉:「比啥?」
「从现在开始,到下午五点太阳落山前,咱俩分开走,看谁打的灰狗子多。」图娅说着,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不过进宝得跟着我,帮我捡猎物。」
李越第一反应是皱眉:「你一个人在林子里,不安全。」
「这都林子外围了,咱们走了这麽久,连个野猪脚印都没见着。」图娅有理有据,「再说,我有枪,有进宝,又不是走远,就在这附近转。你不是也说,我还是得多练练吗?」
李越看着她认真的神色,沉吟片刻。图娅说得对,这片区域确实安全,他们一路走来只见到些小兽痕迹。而且图娅的枪法他见识过,气枪用得熟练,五六半也能上手,加上机警的进宝,寻常危险足以应对。
更重要的是,他从图娅眼中看到了某种渴望——不是胡闹,而是一种想要证明自己丶想要独立尝试的认真。
他想起重生前那些年里,多少女人被拘在家里,围着灶台孩子转,渐渐失了鲜活气。图娅不一样,她骨子里有山林女儿的自由和野性,他不想也不该把那点灵性磨没了。
「行。」李越终于点头,看了眼西斜的日头,「就按你说的,五点整,还回到这棵老松树下汇合。别走太远,别进深沟,遇到不对劲的立马放枪示警,我听见就过去。」
图娅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好!」
「进宝。」李越唤了一声,指了指图娅,「跟着,机灵点。」
进宝「汪」地应了一声,摇着尾巴跑到图娅马旁,仰头看她,仿佛在说「放心吧」。
李越又从自己马鞍后的袋子里取出一个皮口袋递给图娅:「用这个装。小心些。」
「你也是。」图娅接过口袋,深深看了李越一眼,然后轻扯缰绳,枣红骒马会意,调转方向,朝着东侧一片桦树林缓步走去。进宝小跑着跟在马侧,不时回头看看李越,又快步跟上图娅。
李越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林间,这才轻磕马腹,朝着西面另一片柞木林行去。
深秋午后的山林,因着这一场临时起意的比赛,似乎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生气。
图娅控着马,走得不快。她让枣红骒马自己择路,注意力则全放在观察四周的树木枝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