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笑道:「新时代了,男女平等。我聊会儿天,让李越表现表现,不行啊?」
一句话把大伯堵了回去。老爷子摇摇头,坐到主位:「行,你总有道理。」
吃饭时,大伯给老丈人说了明天回哈城的事。
老丈人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半晌才「嗯」了一声,低头扒了口饭。再抬头时,眼睛有点红:「哥,这一走,又不知啥时候能见了。」
「想来就来。」大伯给他夹了块鱼,「哈城又不远,坐车用不上一天就到。等你帮李越把青羊养出规模了,带着去省里,我给你找人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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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俩因为这个话题,又多喝了几杯。
大舅哥巴根知道明天一早要送父亲去林场招待所和随行人员汇合,没敢多喝,和李越每人碰了两杯,就改喝茶水了。
席间,大伯又一次提起话头:「李越,你真不打算跟我去哈城?省城机会多,凭你的本事,做点啥都行。」
这次李越没打马虎眼。他放下筷子,老老实实交代:「大伯,我琢磨过了。这两年,我想靠着长白山,再多积累些本钱。山里有资源,我熟悉,能挣到踏实钱。」
他顿了顿,继续道:「等过两年,手里资金厚实了,政策也更明朗了,如果机会合适,我一定去哈城做点正经生意。现在去,根基太浅。」
大伯静静听着,没打断。等李越说完,老爷子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点点头:「心里有盘算就行。记住,不管在山里还是在城里,做人做事,都要踏踏实实。」
他没再多劝,转而和兄弟继续喝酒。有些路,得年轻人自己走,旁人指得太细,反而不好。
一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好在老丈人和大伯都有分寸,没喝多。老丈人一步三摇地回了草甸子,大伯也被伯母扶进里屋休息。
李越躺在外屋炕上,睁着眼睛盘算。
熊皮大氅卷好了,在仓房最里头。十瓶虎骨酒装在网兜里,挂在门后。六条冻鱼丶十只野鸡丶二十只飞龙,都在外头雪堆里埋着,明早出发前再装车……
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生怕漏了哪件。
天还蒙蒙亮,东边山脊才刚透出一线鱼肚白,李越就跟着大伯起来了。
灶房里,丈母娘和老丈人已经在了。老丈人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沉默的侧脸。丈母娘在案板前切咸菜丝,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早饭是小米粥,熬得粘稠,米油都熬出来了,盛在粗瓷碗里金黄喷香。可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谁都没心思细品这粥的滋味——离别的愁绪像层薄纱,轻轻笼在每个人心头。
李越索性放下碗,起身去仓房。他一个人默默地开始往大舅哥那辆车上装东西:用麻袋仔细裹好的熊罴皮卷丶网兜里叮当作响的十瓶虎骨酒丶冻得硬邦邦装在柳条筐里的飞龙野鸡丶草绳串着的六条大鱼……
大伯在屋里喝了两口粥,抬眼发现李越不在,再透过窗玻璃看见院子里那忙碌的身影,心里就明白了。
他扭头看向炕桌另一边——自己的儿子巴根正端着碗,咕噜噜喝得正香,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老爷子在炕上伸腿,不轻不重地蹬了儿子一脚。
「嗯?」巴根茫然抬头。
「出去帮忙!」大伯朝窗外努努嘴,「看看李越在干啥,你倒吃得安稳。」
巴根这才反应过来,放下碗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院子里,李越正弯腰把最后一网兜虎骨酒放进车后座。巴根凑过去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好家夥!虎骨酒都泡好了?越子你不地道啊!过年光拿茅子糊弄我,这好东西藏着掖着!」
李越直起身,笑呵呵道:「大哥你放心,家里那缸里剩下的,咱哥俩一人一半。谁也不给了。」
话音刚落,屋门口传来咳嗽声。
两人一转头,大伯正背着手站在门槛里,显然刚才那话全听见了。老爷子迈步出来,对着俩人的屁股一人给了一脚——力道不重,但带着长辈的威严。
「猫蛋大的年纪,喝这玩意儿干啥?」大伯瞪眼,「火气旺得到时候流鼻血」
巴根被虎骨酒勾得心思活络,竟一时忘了怕,嘴皮子一秃噜就怼了回去:「您去了哈城,山高皇帝远,可就管不着咯!等李越啥时候进山也打个老虎,囫囵个泡一大缸,一滴嗒都不让您看见!」
「你个小兔崽子!」大伯作势又要抬脚。
巴根这回机灵了,嘿嘿笑着躲到李越身后。
大伯没再追,转而看向李越,神色认真起来:「越子,你听好。真要在山里遇见老虎那玩意儿,能跑赶紧跑,千万别逞强。什麽东西都没自己的命值钱,记住了?」
李越郑重点头:「记住了,大伯。」
这时伯母其其格也收拾妥当出了屋,一看吉普车里被塞得满满当当,连后座脚底下都放了东西,不由得埋怨:「李越你这孩子!咋给拿这麽多?家里不过了?」
大伯却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坦然和一丝骄傲:「孩子有孝心,让他拿。这是咱自己家孩子的心意,比你生的这玩意儿强不少。」
说着还瞟了巴根一眼。
巴根缩缩脖子,没敢再吱声。
这一番笑骂闹腾,倒是把离愁冲淡了不少。一家人脸上的凝重化开了些,露出了这几天熟悉的笑容。
终究到了真正告别的时候。
大伯和伯母上了车。摇下车窗,大伯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几人——兄弟老巴图眼圈发红却强笑着,李越搀着抱着孩子的图娅,丈母娘偷偷抹眼角。
「都回吧!」大伯声音洪亮,「天冷,别站外头冻着!李越,青羊养好了给我捎信!」
吉普车引擎发动,排气管喷出白汽。车子缓缓驶出院门,碾过积雪的村路,拐过屯口的柴火垛,渐渐消失在晨雾笼罩的林间道上。
李越一家人站在门口,直到连引擎声都听不见了,才默默转身回屋。
屋里瞬间空落了许多。
老丈人一声不吭地坐到炕沿,从炕琴抽屉里摸出酒瓶——正是李越昨晚给他灌的那两瓶虎骨酒之一。也不用菜,拧开盖子,对着瓶口就灌了两大口。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老爷子长长吐了口气,眼眶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