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了一眼陈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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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脸上的肉已经开始抖了。
侯三儿还没察觉,继续在那念叨:「您这房子真不值什麽钱了,三千块钱我都得掂量掂量,要不是我越哥想买……」
李越看见陈老师的手也在抖。
他赶紧伸手拦住侯三儿,不让他再继续嘚嘚了。
再嘚嘚下去,真能把人气死。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陈老师一根。
陈老师手哆嗦着接过去,点上,深深吸了两口。
烟雾吐出来,他长长地缓了一口气。
然后他指着侯三儿,对李越说:
「小子,你要还想买我的房,让这小子赶紧滚出去。不然咱俩没得聊。」
侯三儿愣住了。
李越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去车上等我。」
侯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麽,被李越一个眼神止住了。他讪讪地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出了院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越看着陈老师,递上一根烟。
「陈老师,您消消气。我这兄弟不会说话,您别往心里去。」
陈老师接过烟,点上,又吸了一口。
他看了李越一眼,没说话。
李越也不着急,就那麽坐着。
李越这一坐下,就起不来了。
陈老师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愿意听他唠叨的人,这些年攒的苦水一股脑全往外倒。
从当年怎麽被举报开始,到牛棚里那些日子怎麽熬过来的,再到平反后回来发现老婆孩子都走了,一个人守着这个破院子过了好几年。
隔壁那个小学老师,被他翻来覆去骂了不下十遍。什麽白眼狼丶小人得志丶不得好死,词汇之丰富,让李越都佩服这老爷子骂人的功底。
李越只能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嗯一声。
茶杯里的水一直都是满的——陈老师一边说一边给他倒,他自己都没注意喝了多少。
反正喝了半天,李越感觉肺叶子都飘起来了,那水还是满的。
李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杯飘着茶叶梗的水,又看了看陈老师又一次举起来的茶壶,终于坐不住了。
他借着陈老师换气的空当,赶紧开口。
「陈老师,您稍坐,我去个厕所。」
陈老师意犹未尽地住了嘴,摆摆手:「去吧去吧。」
李越如蒙大赦,起身往外走。
穿过前院,推开大门,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门口,侯三儿那辆吉普车还停在那儿。
驾驶座上,侯三儿靠着座椅,脑袋歪着,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东西——口水。
李越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咚咚咚。」
侯三儿一个激灵醒了,看见是李越,赶紧抹了一把嘴角。
「越哥,谈完了?」
李越没答话,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中午饭的时间早就过了。
「你去附近找个大点的馆子,」他说,「买八个硬菜,再买两瓶好酒,要好的。」
侯三儿愣了一下。
「您还请那老头吃饭?」
李越点点头。
侯三儿脸上老大的不乐意。
「越哥,那老头刚才差点没把我骂死,您还请他吃饭?」
李越看他一眼。
侯三儿不说话了。
他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过去。
侯三儿一摆手,没接。
「越哥,您这是打我脸呢。」
他发动车子,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那车消失在胡同口,转身又回了院子。
这一回,陈老师又开始念叨了。
不过这次念叨的不是隔壁那小学老师,是他自己的命苦。
「你说我这一辈子,容易吗?好好的大学老师,让人整成那样……」
李越一边听,一边看表。
四五十分钟过去,院子外面终于响起了两声汽车喇叭。
「滴滴——」
李越站起身。
「陈老师,我让人买了点酒菜,咱边吃边聊。」
陈老师一听,脸上的表情变了。
「哎哟,你来家里看房子,哪能让你花钱?」他埋怨起来,「你这孩子,这不是打我脸吗?」
李越拉着他就往外走。
「陈老师,您别客气。咱边吃边说,热闹。」
两人走到门口,侯三儿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两只手拎着两个大网兜,每个网兜里装着四个铝饭盒,摞得老高。最上面,露出两瓶茅台的瓶子。
李越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八个菜,两瓶茅台,这分量够扎实的。
他没叫侯三儿进去——刚才陈老师让侯三儿滚出去那一幕,他还记着呢。
可没想到,陈老师看了侯三儿一眼,开口了。
「一块儿进来吧。」
侯三儿愣了一下,看向李越。
陈老师又说:「咱四九城爷们,哪有那么小气的。」
侯三儿脸上立马堆起笑,嘴里跟抹了蜜似的。
「大爷您局气!您这胸怀,那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陈老师被他逗得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哼了一声。
「少贫,进来。」
三人刚要进院,旁边忽然窜出来一个人影。
一个乾瘦的老头,戴着副眼镜,从隔壁95号院门口一溜烟跑过来,跟个大黑耗子似的。
「陈老师!陈老师!」
陈老师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那瘦老头凑过来,一脸谄媚的笑。
「陈老师,家里今天来客人了?哎呀,我家里还有瓶好酒,我拿去,咱一块儿喝点?」
陈老师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刀子。
「我家可喝不起你那掺了酒的水。」
瘦老头的脸僵住了。
陈老师继续说:「你留着慢慢享受吧。」
说完,他一手拉着李越,一手拽着侯三儿,大步进了院子。
「砰——」
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李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陈老师那张铁青的脸,没说话。
侯三儿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就是举报您那孙子?」
陈老师没答话,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三人往里走,穿过前院,进了中院。
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斑驳陆离。
陈老师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坐下,胸口还在起伏。
李越把网兜放到桌上,打开饭盒。
红烧肉,糖醋里脊,葱烧海参,酱牛肉,烧鸡,四喜丸子,还有两个素菜。热气腾腾的,香味一下子飘满了院子。
他打开那两瓶茅台,给陈老师倒了一杯。
「陈老师,消消气。来,喝一杯。」
陈老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