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儿愣了一下。
李越看着他,认真地说:「老爷子的脾气,比赵叔还大。万一你惹了他,他可敢用皮带抽你。」
侯三儿脸一下子苦了。
「比赵叔还大?」
李越点点头。
侯三儿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那丶那我以后绕着走……」
李越笑了,没再说什麽,转身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侯三儿开着车,忽然开口。
「越哥,有个事儿,前几天我打听到的。」
李越看着窗外:「说。」
「离咱那院子不远,有一处三进四合院,打算出手。」
李越转过头。
侯三儿继续说:「房主是个老爷子,以前是大学的老师。起风那几年被关过牛棚,老婆孩子当时害怕,都跑港岛去了。」
他顿了顿:「老爷子平反回来,房子拿回来了,但老婆孩子在港岛没回来。这两年他退休了,想去港岛找他们。」
李越听着,没插话。
「那房子当时被街道租给别人住过,保护得不太好,」侯三儿说,「老爷子回来只是把房子要回来了,没修过。要买的话,得自己掏钱修。」
他看着李越:「越哥,您有兴趣不?」
李越想了想。
三进的院子,离自己那儿不远。
他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上次说给大舅哥置个产业。
巴根那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也想来四九城。将来大伯调来了,万一他也跟来,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明天过去谈谈。」他说。
侯三儿点点头。
「行,那我明天约一下老爷子。」
车子慢慢开着,夕阳把胡同里的灰墙染成暖黄色。
李越这一夜睡得不好。
偌大的四合院,就他一个人。前院后院,东厢西厢,到处都黑漆漆静悄悄的,连个响动都没有。
他躺在那张新铺好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能是换床睡不习惯,也可能是太安静了。反正他一直熬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睡,就睡死了。
第二天早上,李越是自然醒的。
睁开眼,窗外的阳光已经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他摸过床头的手表看了一眼——快九点了。
坏了。
他赶紧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套上衣服就往外跑。
推开院门,侯三儿那辆吉普车就停在门口。
驾驶座上,侯三儿靠着座椅,脑袋歪着,睡得正香。
李越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侯三儿一下子醒了,看见是他,赶紧坐直,揉了揉眼睛。
「越哥,起了?」
李越看他那样,有点过意不去。
「你几点来的?」
「也没多早,」侯三儿抹了把脸,「七点多吧。」
李越:「……」
七点多,现在快九点,他在车里等了一个多钟头。
「要不上午再歇会儿,」李越说,「下午再去?」
侯三儿摆摆手,打着火。
「用不着用不着。我以为您一直起得早,今天才来早了点。」他搓了搓脸,「眯了一会儿,这就精神了。」
车子发动,往胡同外开去。
侯三儿开车不慢,七拐八绕的,李越也不知道到了什麽地方。
等车停下来,他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南锣鼓巷96号。
这个地名,他听着有点耳熟。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是哪儿。
算了,不想了。
侯三儿已经去敲门了。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两人走进去,李越四处打量了一下。
院子不小,三进的格局,跟他那个差不多。但里头的样子,就差远了。
墙皮脱落了好几处,露出里头的青砖。窗户上的漆皮都翘起来了,有的窗棂都歪了。地上铺的砖也坑坑洼洼的,长了些杂草。
好几处地方,看着已经坏得不能用了。真要修起来,估计得花不少钱。
侯三儿已经熟门熟路地往里走了,嘴里喊着:「大爷?大爷在家吗?」
李越跟在后头,穿过前院,进了中院。
中院比前院强点,至少地上是乾净的。一棵老槐树种在院子当中,树荫底下,一个老头躺在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正慢悠悠地品茶。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继续喝茶。
侯三儿走过去,脸上堆着笑。
「大爷,您好您好。」
老头没动,只是从老花镜上头看了他一眼。
侯三儿自来熟,也不管人家理不理他,就开始介绍。
「这位是我越哥,李越。昨儿跟您约好的,来看房子。」
老头这才放下茶壶,慢悠悠地坐起来。
他看了李越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起身进屋,拿了两个马扎出来,递给两人。
「坐吧。」
李越和侯三儿接过来,坐下。
侯三儿开始跟老头唠嗑。
他没直接谈房子的事,而是东拉西扯地打听老头家里的情况。这也是他的习惯——买这种院子,得先把根底摸清楚。万一老头儿子是什麽间谍特务的,那可就麻烦了。
老头倒是挺健谈,喝着茶,慢慢说起了自己的事。
李越听着,慢慢听明白了。
老头姓陈,以前是大学的老师。起风那几年,被隔壁95号院的一个小学老师给举报了。
原因说出来可笑——那小学老师嫉妒他。
陈老师工资高,祖上还留了这套四合院。那小学老师一家几口,挤在一间房里,眼红得不行。就举报他祖上是资本家,是剥削阶级。
后来不知道怎麽的,陈老师就被下了牛棚,一待好几年。老婆孩子害怕,跑去了港岛。
平反回来,房子倒是要回来了,但老婆孩子没回来。这两年退休了,他想去港岛找他们。
说到那个举报他的小学老师,陈老师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那老小子也没捞着好,」他说,「后来跟人做电视机生意,被人骗了个倾家荡产。」
李越听着,没插话。
陈老师说着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都抖起来了。
李越看他那样,心里有点担心。这老爷子岁数不小了,万一激动出个好歹来,那可麻烦了。
他赶紧劝:「陈老师,您顺顺气,别激动。这都过去的事儿,咱慢慢说不动气。」
陈老师端起茶壶,喝了几口,喘了半天,气才算顺过来。
正说着,侯三儿从前院回来了。
他在院子里兜了一圈,把前中后三进都看了一遍。回来往马扎上一坐,就开始发挥他那个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本事。
「陈老师,您这房子,可不太行啊。」他一脸认真,「太旧了,墙都裂了,窗户也歪了,地上的砖都起皮了。瓦破坏得太厉害了。」
他摇头晃脑地继续说:「这要是买下来,光修就得花不老少钱。我说个数,行的话咱就商量商量……」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三。
「三千块钱,您看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