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十串腰子,多放辣。」
江晨的声音不大,淹没在周围食客的划拳声和啤酒瓶碰撞的嘈杂里。
烧烤架后,那个光着膀子丶浑身腱子肉的光头胖子,正挥舞着一把巨大的铁铲,在满是油污的铁板上翻炒着鱿鱼须。火星子四溅,映着他那张因为长期被油烟熏烤而显得有些黝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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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头也没抬,只是不耐烦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等着!」
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浓浓的江湖匪气。
江晨也不恼。
他极其自然地拉过一张油腻腻的塑料凳子坐下,拿起桌上一串不知是谁吃剩下的大蒜,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
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仿佛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来视察自己领地的山大王。
周围的食客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谁都知道,「大飞烧烤」的老板大飞,是这条街上脾气最爆的男人。一言不合就抄板凳砸人,上周还有个喝醉了酒的混混因为嫌他上菜慢,被他一只手拎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这小子戴着个口罩,看起来瘦了吧唧的,还敢这麽淡定?
简直是茅房里点灯——找死(屎)。
然而。
江晨并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看好戏的眼神。
他剥完一瓣蒜,放进嘴里,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然后。
他伸出那双修长乾净的手指,在那张满是油污的摺叠桌上,轻轻地敲击了起来。
「咚。」
「咚咚哒。」
「咚,咚咚哒。」
节奏不快,声音也不大。
但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几个音符,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那个正在颠勺的光头胖子耳边。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
大飞手里的铁铲猛地一僵,重重地磕在了灶台上,火星子四溅。
他那庞大的身躯,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硬在了原地。
周围的食客都吓了一跳,以为这老板又要发飙了。
可这一次,大飞没有骂人。
他只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那张被油烟熏得黝黑的脸上,一双原本浑浊丶总是透着不耐烦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震惊,错愕,不可思议。
最后,全都化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坐在阴影里丶戴着口罩的男人,嘴唇哆嗦着,手里的孜然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洒了一地金黄。
「你……」
大飞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得厉害,「你他妈……」
「还知道回来?」
江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摘下了脸上的口罩,露出了那张虽然带着几分疲惫丶却依旧帅得人神共愤的脸。
然后。
他笑了。
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怎麽?」
江晨剥开第二瓣蒜,嚼得嘎嘣脆,「不欢迎?」
「我特麽……」
大飞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扔掉手里的夹子,绕过那个烟熏火燎的烧烤架,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那二百多斤的身躯,跑起来地动山摇,吓得周围的食客纷纷抱头鼠窜,以为要发生什麽血案。
然而。
预想中的拳头并没有落下。
大飞冲到江晨面前,那只砂锅大的拳头举在半空,最终却只是重重地捶在了江晨的肩膀上。
「砰!」
一声闷响。
「你个狗-日的!」
大飞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五年!整整五年!你他妈死哪去了?!」
「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老子还以为你被人绑去缅北噶腰子了!」
江晨被他捶得龇牙咧嘴,却依旧笑着。
「这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
大飞一把揪住江晨的衣领,把他从凳子上拎了起来,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还有脸回来?你忘了当年是怎麽答应我们的了?你说要带我们上鸟巢!你说要让全世界都听到我们的歌!」
「结果呢?你他妈为了一个女人,说退圈就退圈!把我们几个兄弟像垃圾一样扔了!」
「江晨!你对得起我们吗?!」
咆哮声在美食街上空回荡。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给整懵了。
这哪里是打架?
这分明是大型情感伦理剧的拍摄现场啊!
江晨没有挣扎。
他任由大飞抓着自己的衣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桃花眼里,此刻却写满了认真和歉意。
「对不起。」
江晨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当年的事,是我混蛋。」
「但现在,我回来了。」
他缓缓抬起手,同样伸出了拳头,与大飞那只砂锅大的拳头,轻轻地碰了一下。
这是他们乐队当年的暗号。
代表着集结,代表着并肩作战。
「大飞。」
江晨看着兄弟那双因为常年颠勺而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手,眼神变得滚烫。
「你心里的那团火……还在吗?」
大-飞-的身体猛地一颤。
火?
当然在了。
那团名为「摇滚」的火,被他用油烟和汗水压了五年,被他用生活的重担埋了五年。
可它从来没有熄灭过。
它只是在等待一个重新点燃它的契机。
「如果……」
江晨的嘴角缓缓勾起,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张狂。
「如果还没灭。」
「那就跟我走。」
「咱们……」
「再去把这天,捅个窟窿!」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狠狠地劈在了大飞的天灵盖上。
他看着江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什麽烧烤摊。
什麽娶媳妇。
什麽狗屁的生活。
在那个曾经遥不可及丶如今却近在咫尺的梦想面前,全都变得微不足道。
「妈的……」
大飞松开了抓着江晨衣领的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油污。
他猛地转过身,冲回那个烟熏火燎的烧烤摊。
在所有食客震惊的目光中。
他一把扯下腰间那条油腻腻的围裙,狠狠地摔在地上。
然后。
他抄起旁边一箱还没开封的啤酒,像是疯了一样,一瓶一瓶地往那烧得正旺的炭火上浇去。
「刺啦——」
白色的蒸汽瞬间腾起,混合着啤酒的麦芽香和炭火的焦味。
「去特麽的烧烤!」
大飞站在那片朦胧的蒸汽中,像一尊浴火重生的魔神,仰天咆哮。
「去特麽的生活!」
「老子!」
「不干了!」
「老子要回去……打鼓!!!」
……
这一夜。
魔都的夜空格外热闹。
江晨带着那个刚刚「金盆洗手」的烧烤摊老板,开着一辆不知从哪租来的破面包车,像两个午夜的幽灵,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穿梭。
他们先是去了一家位于城乡结合部的高档幼儿园。
在那个冰冷的保安亭里,找到了那个正在看着监控打瞌-睡丶头发已经有些稀疏的男人。
那是当年乐队里最沉默丶也最温柔的贝斯手,阿亮。
江晨没有多说废话。
他只是把一副全新的顶级监听耳机,放在了阿亮的面前。
耳机里,放着一首他们当年没来得及录制的DEMO。
当那熟悉的贝斯line响起时。
阿亮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麻木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我闺女下周开学,学费还差三千。」
「我给你三万。」
「……成交。」
接着。
他们又去了市中心那栋金碧辉煌的金融大厦。
在一个人满为患丶空气中都弥漫着焦虑味道的保险公司里,找到了那个正点头哈腰丶给客户推销意外险的男人。
那是当年乐队里最有才华丶也最不食人间烟火的键盘手,老鬼。
江晨看着他那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曾经能在黑白琴键上弹出星辰大海丶如今却只能在合同上签字的手。
心里,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老鬼。」
江晨走到他面前,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子上,「里面有一百万。」
「密码,是咱们第一首歌发行的日期。」
老鬼猛地抬起头,看着江晨,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够不够?」
江晨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心酸,和几分不容置疑的霸气。
「够不够你把这破公司的老板,连同他桌上那盆碍眼的仙人球,一起揍一顿?」
「然后。」
「跟我回家?」
「哇——」
那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老好人,在这一刻,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
凌晨四点。
当第一缕晨光划破天际时。
那辆破旧的面包车,终于停在了江晨那个更破旧的出租屋楼下。
车门打开。
四个平均年龄超过三十岁,被生活盘得油光鋥亮,看起来一个比一个落魄的「老男孩」,勾肩搭背地走了下来。
一个过气歌手。
一个烧烤师傅。
一个秃顶保安。
一个保险推销员。
这支曾经在地下音乐圈掀起过滔天巨浪,被誉为「华语摇滚最后希望」的传奇乐队。
时隔五年。
以一种极其草根丶极其潦草,甚至可以说是极其寒酸的方式。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重组了。
江晨看着身边这几个虽然满身烟火气丶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焰的兄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他拿出手机,对着身后那栋破旧的居民楼,和那三个看起来像是刚从工地搬完砖回来的兄弟,拍下了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
没有P图,没有滤镜。
他把照片发到微博上,配上了一句极其嚣张丶极其欠揍的文案。
「介绍一下。」
「我未来的……亿万富翁天团。」
「不服?」
「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