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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江晨:一首《老男孩》,兄弟泪

    并没有预想中狂躁的失真音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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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有那种能掀翻屋顶的重金属嘶吼。

    江晨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几根早已生锈丶甚至还有些发涩的琴弦。

    流淌出来的,是一段极其简单丶极其乾净,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的民谣旋律。

    这把破琴的音色其实很差。

    共鸣箱里似乎还积攒着五年的灰尘,发出的声音有些闷,像是感冒了的人在低声呢喃。

    但在这个充满了油烟味丶汗臭味和劣质酒精味的嘈杂夜市里。

    这种声音,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不锋利,却能一点一点,慢慢地锯开你心里那层最坚硬的痂。

    大飞背对着江晨。

    他手里的铁铲还悬在半空,那块刚刚被他狠狠摔在铁板上的抹布,此刻正皱巴巴地躺在油污里,像极了他此刻那颗皱巴巴的心。

    他想捂住耳朵。

    他想大吼一声「别唱了」。

    他想告诉江晨,老子早就听不得这种矫情的调调了。

    可是。

    他的手就像是被灌了铅,怎麽也抬不起来。

    江晨开口了。

    没有炫技,没有高音。

    他只是坐在那张油腻的塑料凳子上,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把破琴,用一种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的语气,轻轻地唱着。

    「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人啊……」

    「到底我该如何表达……」

    「会否告诉他。」

    江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的颗粒感。

    那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痕迹。

    「她」是谁?

    或许是当年的那个姑娘。

    或许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

    又或许,是那个叫作「梦想」的丶看不见摸不着丶却能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东西。

    周围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隔壁桌正在划拳的大哥,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推销啤酒的小妹,停下了脚步,抱着托盘,眼神有些发愣。

    就连那个正在因为上菜慢而骂骂咧咧的食客,也闭上了嘴,下意识地看向了这边。

    音乐,有时候真的有魔法。

    它能让一群在泥潭里打滚的人,突然想起自己也曾仰望过星空。

    「梦想总是遥不可及……」

    「是不是应该放弃。」

    「花开花落又是一季……」

    「春天啊,你在哪里。」

    这一句唱出来的时候。

    大飞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就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

    放弃吗?

    当然想过放弃。

    在无数个烟熏火燎的深夜,在无数次被城管追得满街跑的狼狈里,在看着曾经的兄弟一个个为了生计低下头的时候。

    他想过放弃。

    而且,他觉得自己已经放弃了。

    他剪掉了长发,卖掉了鼓,穿上了充满油污的背心,学会了对每一个客人点头哈腰,学会了为了几块钱的差价跟菜贩子斤斤计较。

    他以为自己已经变了。

    变成了一个合格的丶世俗的丶充满铜臭味的中年胖子。

    可是。

    为什麽听到这句「春天啊,你在哪里」的时候。

    心脏那个位置,还是会这麽疼呢?

    疼得像是有针在扎。

    「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

    「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

    「只剩下麻木的我没有了当年的热血。」

    江晨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哭腔。

    他在唱大飞。

    也在唱他自己。

    唱这五年来的浑浑噩噩,唱那些被生活的一地鸡毛掩埋的丶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那个曾经站在天桥上,对着车水马龙发誓要成为「世界之王」的少年,死哪去了?

    那个曾经因为一个鼓点不完美,就能跟自己较劲一整晚的疯子,死哪去了?

    死了吗?

    还是……

    只是躲起来了?

    躲在这个油腻的躯壳里,假装自己已经麻木了?

    「看那满天飘零的花朵。」

    「在最美丽的时刻凋谢。」

    「有谁会记得……」

    「这世界它曾经来过。」

    烧烤摊前。

    大飞依旧保持着那个背对的姿势。

    但他那宽阔厚实的背影,此刻却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剧烈地耸动着。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盆通红的炭火。

    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滴答。」

    一滴浑浊的液体,顺着他那张满是横肉和油光的脸颊滑落。

    并没有落在地上。

    而是直直地,掉进了那滚烫的炭火里。

    「滋——」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刺耳的声响。

    那是眼泪被瞬间蒸发的声音。

    紧接着。

    第二滴。

    第三滴。

    「滴答丶滴答丶滴答。」

    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油污,像是一场迟来的雨,下进了这个中年男人乾涸的心田里。

    他不想哭的。

    真的。

    他是个爷们,是个混迹市井的大老粗,是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

    可是。

    这歌词太特麽坏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专门往他心口窝里捅。

    捅进去还不算,还要在里面搅两下,把那些早就烂掉的丶发臭的丶被他藏得严严实实的委屈和不甘,全部给翻出来。

    晒在太阳底下。

    「当初的愿望实现了吗?」

    「事到如今只好祭奠吗。」

    「任岁月风乾理想再也找不回真的我。」

    江晨闭着眼。

    手指在琴弦上用力地扫过,节奏变得越来越急促,情绪越来越饱满。

    他没有看大飞。

    但他知道,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此刻正在经历一场怎样的海啸。

    因为他自己,也一样。

    穿越而来,接手了这个烂摊子。

    虽然他有系统,有外挂,看起来风光无限。

    但他依然能感受到原身残留在那具身体里的丶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遗憾。

     那是对兄弟的愧疚。

    是对梦想的背叛。

    「抬头仰望这漫天星河……」

    「那时候陪伴我的那颗。」

    「这里的故事你是否还记得。」

    江晨的声音变得哽咽。

    他想起了五年前,大飞为了给他凑钱买吉他,在工地搬了三个月的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还在笑。

    想起了阿亮为了省钱,每天只吃两个馒头,却把省下来的钱给乐队租排练室。

    想起了老鬼,那个戴着眼镜的书呆子,为了帮他们争取演出机会,喝得胃出血进了医院。

    那些日子。

    真苦啊。

    但也真特麽的……

    闪闪发光啊。

    「生活像一把无情刻刀!」

    「改变了我们模样!」

    副歌响起。

    江晨近乎嘶吼般地唱出了这句歌词。

    无情刻刀。

    这四个字,太形象了,太残忍了。

    它削去了我们的棱角,削去了我们的锐气,把我们削成了一个个圆滑世故丶只会为了碎银几两而奔波的……

    普通人。

    你看那个正在烤串的胖子。

    他曾经也是个长发飘飘丶眼神如刀的追风少年啊!

    现在呢?

    光头,肥胖,油腻,满嘴脏话。

    生活到底对他做了什麽?

    把他变成了这副连他自己都讨厌的鬼样子?

    「未曾绽放就要枯萎吗?」

    「我有过梦想!」

    现场。

    彻底安静了。

    除了江晨的歌声,除了炭火的爆裂声,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那些刚才还在划拳的大哥,此刻正端着酒杯,红着眼眶,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啤酒沫。

    那个推销啤酒的小妹,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每个人。

    都在这首歌里,看到了那个曾经的自己。

    那个还没有被生活打败丶还没有学会妥协丶还相信「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自己。

    「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

    「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

    「只剩下麻木的我没有了当年的热血。」

    江小鱼坐在小板凳上。

    他看着那个背对着所有人丶肩膀剧烈颤抖的胖叔叔,又看了看那个抱着破吉他丶唱得满脸泪水的爸爸。

    小家伙并不完全懂歌词里的意思。

    但他能感觉到。

    这是一种……

    很痛,却又很重要的东西。

    他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走过去,递给了江晨。

    江晨没有接。

    他依旧闭着眼,手指拨动着最后的尾奏。

    「看那满天飘零的花朵……」

    「在最美丽的时刻凋谢。」

    「有谁会记得……」

    「这世界它曾经来过。」

    「当——」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馀音袅袅,散落在充满油烟味的夜风中。

    江晨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他放下吉他,看着那个依旧背对着他丶像是一尊雕塑般僵硬的大飞。

    「大飞。」

    江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骗得了别人。」

    「骗得了那些食客,骗得了你自己。」

    「但是……」

    「你骗不了我。」

    江晨指了指大飞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那只布满了烫伤疤痕丶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

    此刻。

    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丶剧烈地颤抖着。

    手指弯曲,呈现出一个虚握的姿势。

    那不是握铁铲的姿势。

    那是……

    握鼓槌的姿势。

    「你的手。」

    江晨一字一顿地说道。

    「还在抖。」

    「它在告诉你……」

    「它不想握铁铲了。」

    「它想……」

    「砸烂这该死的生活!」

    空气。

    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大飞的背影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呼——」

    大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缓缓地抬起手,用那条满是油污的胳膊,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那是眼泪,是汗水,也是……

    决绝。

    突然。

    他猛地转过身。

    那张黝黑的脸上,此刻表情狰狞得吓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凶狠和解脱。

    「啊——!!!」

    大飞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伸出双手,一把抄起桌上那两个早就空了的啤酒瓶。

    「砰!」

    「砰!」

    两声爆响。

    啤酒瓶被他狠狠地砸在了那张满是油污的铁皮桌子上!

    玻璃碴子四溅!

    在灯光下闪烁着危险而迷人的光芒。

    大飞并没有停下。

    他握着那两个只剩下半截的瓶颈,像是握着两把鼓槌。

    「咚!咚!咚!」

    他疯狂地敲击着铁皮桌面。

    那声音刺耳,嘈杂,却带着一种令人血脉偾张的节奏感。

    那是心跳的声音。

    是血液沸腾的声音。

    是压抑了五年丶终于爆发出来的……

    呐喊!

    「去特麽的烧烤!」

    大飞一边敲,一边吼,声音嘶哑,却响彻云霄。

    「去特麽的油烟!」

    「去特麽的生活!」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晨,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丶却又比任何时候都灿烂的笑容。

    「江晨!」

    「你个王八蛋!」

    「老子……」

    「老子要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