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这几年你一个人带小鱼,被全网误解,你心里……苦吗?恨过吗?」
当何老师用那种仿佛能滴出水的温柔语调,问出这个藏在所有人心里丶却又一直不敢触碰的问题时。
蘑菇屋的院子,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
夜风停了。
虫鸣歇了。
就连那堆刚刚还噼啪作响的篝火,似乎也感应到了这凝重的气氛,火苗变得收敛起来,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呼吸着。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断层。
上一秒还在刷「哈哈哈哈」和「全员中毒」的几千万网友,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大家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却敲不下任何一个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穿着大裤衩丶瘫坐在竹椅上的男人身上。
他们在等。
等着看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丶没心没肺的「咸鱼」老爸,会如何撕开那层坚硬的伪装,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伤口。
等着听他控诉前妻的无情,控诉资本的冷血,控诉这操蛋命运的不公。
毕竟,这是一个人设反转丶博取同情的绝佳机会。
换做任何一个艺人,恐怕早就眼含热泪,开始一段长达十分钟的「卖惨」演讲了。
然而。
江晨并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杯廉价的粗茶。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那几片浮浮沉沉的茶叶,眼神并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物体上,而是透过那跳动的火光,仿佛看向了很远丶很远的过去。
那是一段怎麽样的日子呢?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是五年前,那个抱着孩子站在雨夜里,看着豪车远去的背影。
是无数个深夜,在狭窄的出租屋里,一边给孩子换尿布,一边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恶毒谩骂发呆的时刻。
是去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大妈讨价还价,被认出来后遭受的白眼和嘲笑。
是那些被梦想灼烧丶却又被现实浇灭的灰烬。
苦吗?
当然苦。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被全世界抛弃的滋味,足以逼疯任何一个正常人。
可是。
江晨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极其清浅的弧度。
那笑容里。
没有怨毒,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委屈都找不到。
只有一种……
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后,终于取得真经般的……
平静。
「何老师。」
江晨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被烟火气薰染过的沙哑,在这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有质感。
「你觉得,什麽叫苦?」
何老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江晨会反问。
「大概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或者是……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
「也许吧。」
江晨轻轻摇了摇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留下一丝淡淡的回甘。
「以前我也觉得苦。」
「我觉得老天爷在玩我,我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
「那时候,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看又有多少人在骂我。然后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废物,狠狠地抽两巴掌。」
江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是后来。」
「有一天,小鱼发烧了。」
江晨的目光,柔和了下来,看向了那个正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丶借着火光看书的小小身影。
「家里没钱,买不起退烧药。」
「我只能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用物理降温。」
「那天晚上,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小手紧紧抓着我的手指,一直在喊『爸爸』。」
「那一刻。」
江晨顿了顿,眼底闪烁着一种名为「父爱」的光芒。
「我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谩骂,所谓的封杀,所谓的丢脸……统统都不重要了。」
「只要他还在。」
「只要他还抓着我的手。」
「我就不算输。」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
江晨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直视着何老师,也直视着镜头后的千万人。
「生活嘛,本来就是一场大型的『苦中作乐』。」
「你若是把它当成苦难,那喝口凉水都塞牙。」
「但你若是把它当成一场游戏,当成一种历练。」
「那……」
江晨耸了耸肩,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也就是那麽回事儿。」
「至于恨……」
他轻笑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恨一个人,太累了。」
「需要消耗大量的卡路里,还需要占用我宝贵的脑容量。」
「我有那个力气,还不如带儿子去多砍两刀拼夕夕,或者是……多睡两个小时的懒觉。」
「所以。」
江晨摊了摊手,一脸的无所谓。
「我不恨。」
「因为……不值得。」
这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
没有激昂的排比句,没有煽情的BGM。
甚至连一个稍微重一点的词都没有。
但现场的所有人,却都听傻了。
黄老师拿着蒲扇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轮丶却活得比自己还要通透的年轻人。
那几个平日里只知道争奇斗艳的小鲜肉,此刻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们为了一点资源争得头破血流,为了几句恶评就要死要活。
跟江晨比起来。
他们简直就像是一群还没长大的巨婴。
而直播间的观众,更是早已泪流满面。
「破防了……真的破防了。」
「神特麽『恨一个人太累』!这理由太江晨了!但我为什麽听得这麽想哭?」
「这就是格局吗?这就是境界吗?」
「他不是不恨,他是真的放下了。他把所有的苦难,都揉碎了,咽进了肚子里,然后变成了保护儿子的铠甲。」
「这种强大的内心,这种笑对人生的态度……江晨,你是个真男人!」
「呜呜呜,我想给他寄刀片,又想给他寄拥抱。这个男人太让人心疼了!」
何老师的眼眶也有些湿润。
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戴着面具的人。
但像江晨这样,把心剖开了,赤裸裸地放在你面前,让你看到里面的伤痕,却又笑着告诉你「没事」的人。
他是第一次见。
「江晨。」
何老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琴盒里,取出了一把木吉他。
那是他珍藏多年的老琴,音色醇厚。
「既然都说到这儿了。」
何老师把吉他递了过去,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期待。
「今晚的月色这麽好。」
「要不……」
「唱首歌吧?」
「给过去的自己,也给……现在的我们。」
江晨愣了一下。
他接过那把吉他,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拂过。
熟悉的触感。
熟悉的震动。
他本来想拒绝的。
毕竟,刚吃完那些「致幻蘑菇」,身体还有点虚。
而且,大晚上的唱歌,容易扰民(虽然这方圆十里都没人)。
但是。
当他看到何老师那双真诚的眼睛,看到周围那些期待的目光。
尤其是……
当他看到儿子江小鱼,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用那种「爸爸我想听」的眼神看着他时。
江晨心软了。
「行吧。」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抱着吉他,试了两个音。
「那就……随便唱唱。」
「唱得不好,大家别笑话。」
江晨低下头。
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并没有急着开始。
而是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告别。
终于。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缸子,在木质的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的夜里。
这声音,像是某种信号。
某种……
尘埃落定的信号。
江晨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也倒映着漫天的星河。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释然的丶仿佛看透了世间万物的笑意。
对着镜头。
对着所有人。
轻声地,说出了那八个字。
「一地鸡毛。」
「风吹即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