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鸡毛,风吹即散。」
这八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有万钧之重,压在了这寂静的夜色里。
篝火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子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萤火虫,在这个夏夜的微风里,盘旋,上升,最后归于虚无。
何老师愣住了。
他主持了这麽多年的节目,采访过无数个所谓的「大咖」和「顶流」。
遇到这种掏心窝子的问题,他们要麽是声泪俱下地卖惨,博取同情;要麽是义正言辞地装宽容,立「圣父」人设。
但像江晨这样。
用一种近乎「局外人」的口吻,把自己那些血淋淋的过往,比作「一地鸡毛」的。
他是第一次见。
「鸡毛?」
黄老师放下手里的蒲扇,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比喻……倒是挺贴切。」
「是啊,挺贴切的。」
江晨笑了笑,他换了个姿势,整个人更加慵懒地陷进了那张竹椅里。
他举起手里的搪瓷茶缸,对着头顶那轮并不圆满的月亮,虚敬了一下。
「生活嘛,哪有那麽多惊心动魄的复仇大戏?」
「大部分时间,不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麽。」
「今天为了五毛钱跟菜贩子吵架,明天为了孩子上学跟老师赔笑脸,后天可能就被哪个不长眼的人泼了一身脏水。」
江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邻居家的八卦。
「刚开始的时候,确实会觉得委屈,觉得愤怒,觉得老天爷是不是瞎了眼。」
「恨不得冲上去,揪着那些人的领子问个明白:凭什麽?凭什麽是我?」
说到这里,江晨顿了顿。
他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落在了旁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江小鱼正趴在小木桌上,借着火光和灯光,专心致志地看着那本厚厚的《高等数学》。
小家伙看得太入神,甚至没注意到自己那只用来当书签的棒棒糖,已经快化了。
江晨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
「但是后来。」
「当你发现,你还要给孩子换尿布,还要给他冲奶粉,还要操心他明天穿什麽衣服才不会感冒的时候。」
「你就会发现……」
江晨耸了耸肩,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调侃。
「恨一个人,太奢侈了。」
「它需要消耗大量的精力,大量的脑细胞,甚至还会影响你的食欲和睡眠。」
「我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多睡两个小时懒觉,或者……」
他指了指江小鱼。
「多带这小子去网吧上两把分,骗个皮肤钱。」
「噗——」
现场本来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被这句大实话给打破了。
几个年轻的小鲜肉忍不住笑出了声,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他们看着那个一脸无所谓的男人,突然觉得,自己平日里那些所谓的「压力」和「委屈」,在这个男人面前,简直就是矫情。
什麽叫通透?
这就叫通透。
不是不痛,而是不屑于去痛。
不是不恨,而是觉得……不值得。
「所以啊。」
江晨喝了一口茶,把那点苦涩连同过往一起咽进肚子里。
「我现在挺好的。」
「有吃有喝,有儿子。」
「还有音乐。」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目光扫过何老师那张感性的脸,扫过黄老师那副看透世事的表情,最后停留在张小帅他们那几张还略显稚嫩丶刚刚经历过「致幻蘑菇」洗礼的脸上。
江晨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鸡贼丶也极其欠揍的笑容。
「而且……」
「这不是还有你们这群……『病友』陪着我吗?」
「大家一起躺过板板,一起见过小人儿,这交情……啧啧,哪怕是放在古代,那也得是歃血为盟的过命之交啊!」
「……」
「……」
「靠!」
黄老师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起手边的花生壳就扔了过去,「谁跟你是病友!那是你下的毒!」
「哈哈哈哈!」
何老师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边擦着眼角,一边指着江晨,「你这小子……真是……让人恨不起来。」
「病友」这个词,虽然损,但却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
它瞬间拉近了所有人的距离,把那种原本有些尴尬的丶小心翼翼的探究,变成了老友之间毫无顾忌的调侃。
是啊。
都一起进过急诊室了,还有什麽不能说的呢?
直播间的弹幕,此刻也刷疯了。
「神特麽病友!江晨这嘴是开了光吧?怎麽什麽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这麽有梗?」
「笑着笑着就哭了……他明明可以说自己有多惨,但他偏偏要用这种方式来逗大家笑。」
「这就是格局啊!不卖惨,不抱怨,甚至还能拿自己的苦难来开玩笑。这男人,该死的有魅力!」
「我悟了!真的悟了!往事随风,散了!这八个字,我要纹在背上!」
笑声渐渐平息。
夜,更深了。
山里的风有些凉,吹得篝火忽明忽暗。
何老师看着江晨。
他能感觉到,在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男人身体里,藏着一个怎样强大丶却又孤独的灵魂。
他不需要同情。
他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出口。
「江晨。」
何老师站起身,走到了旁边的乐器架前。
那里放着一把木吉他。
是节目组为了晚上的「围炉夜话」特意准备的,虽然不是什麽名牌,但音色还算醇厚。
何老师拿起吉他,轻轻拍了拍琴箱,发出「砰砰」的闷响。
然后。
他转过身,极其郑重地,将吉他递到了江晨的面前。
「既然都聊到这儿了。」
何老师的眼神很温柔,像是一个知心的大哥哥,「那就……别光说了。」
「有些话,说出来显得矫情。」
「但如果唱出来……」
何老师笑了笑,「那就是故事。」
「来一首吧。」
「给过去的自己,也给……现在的我们。」
「就当是,为了庆祝我们这群『病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江晨看着递到面前的吉他。
琴弦在火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冷光。
他愣了一下。
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犹豫。
说实话。
他今晚本来没打算唱歌。
毕竟,刚经历了一场「全员中毒」的闹剧,大家的身心都挺疲惫的。
而且,这种氛围下,唱什麽似乎都不太合适。
太欢快的,显得没心没肺。
太悲伤的,又容易把大家刚调整好的情绪给带崩了。
「爸。」
就在这时。
一直趴在桌上看书的江小鱼,突然合上了手里那本厚厚的《高等数学》。
他转过头,看着江晨。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苗。
「我想听。」
小家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想听听……」
「你心里的那个……春天。」
江晨怔住了。
他看着儿子那张稚嫩的脸。
突然想起了五年前。
那时候,他还住在阴暗的地下室里,每天对着墙壁练琴。
那时候的他,也曾相信,只要一直唱下去,春天总会来的。
后来,冬天来了,而且一赖就是五年。
但现在。
看着眼前的儿子,看着身边的朋友,看着那把递到面前的吉他。
江晨突然觉得。
那个迟到了五年的春天。
好像……
真的来了。
「行。」
江晨深吸一口气,从竹椅上站了起来。
他接过那把木吉他,熟练地挂在肩上,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扫。
「嗡——」
一声清脆的弦音,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他没有坐下。
而是抱着吉他,走到了篝火旁。
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给他那原本有些懒散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丶坚毅的光边。
他低着头,手指在品柱上轻轻滑动,试了两个音。
调子很准。
「这首歌……」
江晨的声音有些低沉,通过领口的麦克风,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是写给前任的。」
「也不是写给未来的。」
「它是写给……」
江晨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了那条蜿蜒在山间丶通向远方的小路。
那条路,漆黑,漫长,充满了未知。
就像是他这五年来走过的路。
也像是每一个人,正在走的路。
「它是写给……」
「每一个在路上跌倒过,迷茫过,却依然选择爬起来,继续往前走的……」
「普通人。」
江晨的手指,扣住了琴弦。
「歌名——」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平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