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爵府的宴会厅仍旧灯火通明,气氛却一片死寂。
卡莱尔子爵原本红润的面容此刻一片惨白,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支撑着瘫软的妻子,手臂不住颤抖。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的怀中,子爵夫人那身华贵紫色长裙的前襟被撕开一道裂口,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布鲁克的法袍沾染了少许灰尘和暗色血液,如一座铁塔般矗立在一根浮雕立柱旁,双臂抱胸,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散落倾覆的银器,溅洒满地的酒水食物,最终定格在那根柱子上。
那里,艾莉亚被数道闪烁着奥术光辉的魔法绳索层层捆缚,亚麻色的发辫缠得乱糟糟的,小脸上泪痕交错,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而这副可怜相,可没法再骗过这位野蛮人法师,以及蜷缩在巨大窗帘后瑟瑟发抖的十几名仆役。
「奇怪。」
布鲁克摩挲着下巴,低声自语。
「鬼婆怎麽会忘记自己女儿的成年礼?这不合常理。」
就在刚才,这位新生的鬼婆对子爵夫人痛下杀手,却被赶来自己以拳脚手段快速制服。
对于一个刚刚转化丶还未积攒任何魔法物品的幼年鬼婆,高阶法师的实力足以形成碾压。
「唔……」
子爵夫人发出一声低吟,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聚焦在丈夫写满焦虑与悲痛的脸上。
「卡莱尔……你也不幸遇害了吗?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她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不,亲爱的,你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
卡莱尔子爵用力握紧妻子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暖意。
但他自己的声音却乾涩沙哑,嘴角勉强扯出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那麽重的伤,我怎麽可能……还活着?」
子爵夫人的手下意识地按向胸口,触及到衣裙的破口和下方包扎的绷带时,浑身剧烈一颤。
「我记得艾莉亚她……她的手变成了骨头,刺丶刺进了这里……」
说着,她感觉胸口一阵绞痛,脸色煞白。
「多亏了布鲁克先生,伊莎贝拉。他动用了一张珍贵的『回生术』卷轴,将你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子爵深吸一口气,转向一旁沉默的野蛮人法师,眼中充满感激。
「卡莱尔家族欠了您一份天大人情,布鲁克先生。」
作为贵族,他自然清楚「复活」二字在施法者世界意味着什麽。
即便是只能挽回逝去不超过一分钟丶非自然衰老死亡丶且身体部件完整的生命,存在诸多限制的三环「回生术」,其必需的钻石耗材价值也高达近三百枚金币。
而布鲁克并非侍奉神祇的牧师丶圣武士,或者与自然共鸣的德鲁伊,他使用的卷轴价值更是超出材料本身。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子爵阁下。麻烦还没完。」
布鲁克摆了摆手,目光再次锐利地投向柱子上的艾莉亚。
顺着他的目光,子爵夫人也看到了被绑着的女儿,母性的本能顿时压过了虚弱和恐惧,挣扎着想坐直身体。
「艾莉亚!我的孩子……你没事吧?」
见状,小女孩的哭声陡然拔高几分,泪水涟涟,声音凄楚:「母亲!我好怕,这些绳子勒得我好疼……救救我,放我下来好不好?我丶我不是怪物……」
「孩子,你身上的那个……那个可怕的诅咒消失了吗?」子爵夫人语气急切地问道,求助般望向野蛮人法师,「布鲁克先生,您解除了诅咒,对吗?」
「唉。」布鲁克重重地叹了口气。
「很抱歉,夫人。您必须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您真正的女儿早在十三年前,在她从摇篮中失踪的那个星期里,就已经不在了。」
「不——」子爵夫人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悲鸣,像是心脏被狠狠捅了一刀,她猛地摇头,金色的长发散乱。
「你胡说!她就在这里!我的艾莉亚就在这里!她只是……只是意外被诅咒了!」
「冷静点,伊莎贝拉。」卡莱尔子爵痛苦地闭上眼睛,紧紧搂住濒临崩溃的妻子。
「鬼婆的繁殖……需要吞噬人类的婴儿。」
布鲁克继续解释,语气沉缓,带着一丝不忍。
「它们偷走婴儿,用一周时间将其完全吸收,然后产下一个人类模样的女婴,在人类社会潜伏,直到十三岁使转化为完整的鬼婆。
「所以,你们这十三年来养育的,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窃取你们女儿形貌的……怪物。」
「不,不,不……」
子爵夫人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软在丈夫怀里失声痛哭,旁边的女仆赶紧上前帮忙搀扶。
「母亲!父亲!不是这样的!」
柱子上,艾莉亚的哭喊变得越发凄厉高亢,她的小脸因为挣扎和泪水变得通红。
「我是你们的艾莉亚啊!是这个坏人给我下了诅咒才让我变成这样!救救我!求求你们……」
「别演了!」
布鲁克的耐心显然耗尽了,抬起脚,重重踹向绑在柱子上的女孩腹部。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的鬼婆母亲,到底藏在科诺特城的哪里?说出来,也许我能留你一命。」
「呜呜……她就是我的母亲啊!我只有这一个母亲……」艾莉亚只是瑟缩着,像真正的孩子一样抽噎。
「妈的,你给我变回来!显得我跟个大反派一样。」
布鲁克后退两步,烦躁地抓了抓脑袋。
「那家伙到底藏在哪?就算鬼婆再冷漠,也不可能对子嗣的转化日不闻不问啊……」
就在这时,府邸外熟悉的「咔嗒咔嗒」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矮人的大嗓门。
「别催别催!咱已经是全速前进了……嘿,到喽!」
「是巴卡夫的车?」布鲁克眼睛一亮。
很快,宴会厅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脸色苍白的管家头一个冲了进来,两个矮人紧随其后。
「子爵大人!当心小姐,她可能早就……诶?」
望着被绑在柱子上,脸色怨毒的艾莉亚,安德森眨了眨眼。
走在最后的莫雷,目光警觉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大厅,最终与布鲁克视线交汇。
「导师?」
「莫雷!你怎麽来了?」布鲁克大喜过望。
「我们探查了矿洞,里面有位叫玛蒂尔达的夜鬼婆,已经被我们解决了,然后发现了她的一封信……」
莫雷言简意赅地讲述了过程,最后指了指巴卡夫腰间那卷暗蓝色皮革。
「原来是这样!」布鲁克一拍大腿,「这就对上了!那老鬼婆不是忘记了,而是被你们几个宰了?哈哈哈!」
他转向柱子上面无血色的「艾莉亚」,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
「怪不得你这小鬼婆刚才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连个像样的后手都没有!你的『好妈妈』已经先一步去下层位面报导啦!」
卡莱尔子爵听着双方的对话,看着巴卡夫展示的鬼婆皮,脸上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只余深沉的疲惫与哀伤。
他示意仆人搀扶好几乎昏厥的妻子,自己则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走上前,向众人躬身行礼。
「感谢诸位,卡莱尔家族……感谢你们的英勇与援手。」
他的声音恢复了贵族式的平稳,却难掩其中的沙哑。
随后,子爵命管家取来一个镶嵌着家族纹章的紫檀木匣,里面是数件做工极其精美,镶嵌着宝石的发卡丶胸针和戒指等首饰,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些许薄礼,远不足以报答诸位,权且作为卡莱尔家族友谊的见证……请各位收下吧。」
这是都为艾莉亚未来准备的,但现在……再也用不上了。
最后,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低声啜泣的妻子,投向柱子上面色惨白的「女儿」,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
「布鲁克先生,这场持续了十三年的噩梦……该结束了。请您……送这个窃取了我女儿形貌,玷污了我家庭十三年的邪恶存在……去它该去的地方吧。」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