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接过,牵着小人的手进了屋。
听得那阵关门声在背后轻轻响起,庄宓闭了闭眼,等那阵酸涩感淡去,复又睁开时,朱聿的脸近在咫尺,幽深眼瞳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的模样,吓得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一只有力的手横过她腰间,将她拉了回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几近于无。W?a?n?g?阯?f?a?布?y?e?ì????ū?ω?e?n?????????5????????
贴近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震了一下。
久别的爱侣,暌违的拥抱。
庄宓别过脸,尽量忽视那道如狼似虎的视线,眉头微颦:“谈话而已,不必靠这么近。”
朱聿嗤了一声:“抱过多少次,亲过多少次,孩子都满地跑了……你现在和我谈分寸,有必要?”
庄宓面颊微微发烫,手掌默默攥紧成拳,学着他的样子冷冷地顶回去:“和你肌肤相亲的人早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说着,她想要挣开他的束缚,无奈却被腰间倏然收紧的手逼得又往前一步,眼睫凌乱地扫过他高挺的鼻梁。
“没有关系?庄宓,你再说一遍,我们之间有没有关系?”
朱聿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又急又沉,仿佛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怒意深沉。
“没有。没有。没有。”她一连说了许多个没有,对上他沉郁的视线,她甚至笑了起来,语意凉薄,“你再问千次万次,我给到的也是一样的答案。”
她紧紧靠在他怀抱里的身躯是那样柔软,起伏呼吸间都带着芬芳香气,可为什么她说出来的话那样决然无情?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抱着的是一捧来自山巅终年不化的霜雪,捂不热,也带不走。
下巴被人捏着托起,庄宓垂下眼,不想看他,耳边却倏然响起一声暴喝:“看着我!”
这种时候,庄宓还能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先前的想法——端端果然是随了他。嗓门都大。
她漫不经心的样子落在朱聿眼中,更是刺目的痛。
“你不惜假死遁走,生下孩子,在这种小地方蹉跎余生、清贫度日,也乐在其中么?”
朱聿环视一圈小院,榴树翠浓,绿荫婆娑,树后的那面墙攀着大片大片的茉莉,花萼娇小,竞相吐芳。厨房窗下的墙上挂着不少晒好的菜干、辣椒,旁边的水井上放着一大块儿石头,干干净净,不见一点儿潮润青苔。
他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讥讽,庄宓笑了:“是,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好到我做梦都能笑醒。”
“这几年是我一生之中,过得最轻松、最能让我感受到幸福的日子。没有贵不可言的命格诅咒、没有那些繁重得让我喘不过气的课程、没有对我假意利用中还有几分真心的家人,没有动辄发脾气,让我胆战心惊、害怕随时会被处死的陛下……我过得很开心。”
或许已经知道等待她的必然是一条思路,她现在无所顾忌,只觉一阵轻松。
“你要如何处置我,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她闭上眼,俨然一副从容赴死的模样,朱聿死死盯着她,眼眶胀痛,有什么东西快要坠落,他阻止不了。
也没有力气阻止。
心口像是豁开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啸着往里面钻去,一片悲凄萧瑟。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一直感觉到痛苦么?”
从前的耳鬓厮磨、你侬我侬……都是他一人幻想出来的么?
庄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他发红的眼、微颤的唇。
他这模样,竟然有几分可怜。好像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却还要强撑,做出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恐吓来人,企图守住最后的期冀。
她轻轻点了点头,柔软细腻的肌肤摩挲过他掌心,承认得很痛快:“是,时势所迫,虚以委蛇。仅此而已。”
她就用那样轻飘飘的八个字说尽他们从前的一切。
柔软的,却又锐不可挡的刀锋直直插入他心口。
有滚烫的、不成形的水液顺着虎口,沾湿了她的下颌。
庄宓浑身一颤。
那阵钳制着她的力道突然消失了。
“你是想激怒我,一心求死,是么?”
“我偏不如你的愿。”
“庄宓,我要你活着。活着承受我的报复。”
“劝你歇下自裁或是再逃一次的心思。你的女儿、刚刚那个女人,还有远在北城的金薇、玉荷……那么多人,性命只在你一念之间。”
说完,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散落在地的木门残骸被他踩得嘎吱作响,发出不堪重负的可怜声音。
很快又归于沉寂。
夏日风燥,悠悠吹过,庄宓却只觉得浑身发凉。
身后传来开门的动静。
秋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低声道:“端端被我哄睡了……娘子,这……”
她显然揣了一肚子糊涂,庄宓轻轻摇了摇头,让她去找人重新安一扇门,秋娘愣住:“咱们不走了吗?”
娘子早早告诉过她,孙澜臣此人不可信,她们更不可能真的听从他的安排坐上马车前往邻近的州府。她们已经有了打算,等孙澜臣被困暂难脱身,她们就借机先去乡下躲一段时日,等时局安稳些,再另找长居的去处。
庄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短时间内怕是走不了了。”
她垂着眼,却掩不住满目疲乏。秋娘就是有再多话想问,也舍不得在这时候难为她了。
秋娘很快找来了匠人,一伙人乒乒乓乓地拆下残破的木门,换上新的。动静有些大,趴在竹簟上睡得香沉的小人动了动手脚,翻了个身,粉嘟嘟的面颊上印着道道竹印,她无知无觉,呼呼大睡。
庄宓坐在床榻边,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天真睡颜,一阵后怕。
她先前怎么会生出丢下端端,独自赴死的决心?太傻了。
朱聿很懂得怎么折磨人,钝刀子割肉,让她终日惶惶。这种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恐惧正是他想让她经受的。
庄宓弯腰,脸埋在女儿圆凸的肚子上,轻轻闭上眼。
这段时日她先是连夜赶制画稿,和一群绣娘赶工缝制嫁衣,之后又是一番折腾,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只等着顺利离开青州,所有的平静与期冀都被被朱聿那一脚踹得粉碎。
“阿娘……”小人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庄宓眨了眨眼,拂落眼角的泪珠,温柔地应了一声,伸手理了理她睡得越发狂野的小卷毛:“阿娘在这里,怎么了?”
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浓浓的睡意,看到母亲就陪在她身边,端端安心了,又闭上眼,嘟哝道:“刚刚有石头压住肚肚,把葱香烧饼挤出来了……”
童音稚嫩,庄宓面色微窘,又忍不住笑了。
端端很快又睡沉了,庄宓轻轻替她打着扇,神情温柔而坚定。
她想,无论朱聿要怎么折磨她,她应着就是,绝不会再生出以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