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抬起她柔白的下颌,让那双雾蒙蒙的眼眸重又抬起,长睫微动,光华流转,只装下他一人的身影。
“我与你结发夫妻,原配之情最是难得,我视若瑰宝,更不准旁人有一丝一毫的污蔑。阿宓,你明白吗?”
明明用的是疑问句,他话里却满是不容辩驳的意思。
庄宓知道,他还在为先前她说二人是半路夫妻的事耿耿于怀。
这人心眼儿恐怕还没有针鼻大呢。
她不答话,一双潋滟柔和的眼里清光湛湛,如一面光滑水镜,映出他起伏的心绪。
她又在作弄他。
朱聿眯了眯眼,摩挲着她细滑腮边的指腹微顿,下一瞬就被一只柔暖的手轻轻拂开。
“你来扶我下车。”
淡淡几个字,就让朱聿眼里蓦地爆发出一阵精光。
城门大开,文武百官和几个硕果仅存的几个皇室宗亲站在原地,头也不敢抬,只能拼命竖起耳朵,听着不远处的动静。
朱聿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等到要打开车门时,他动作慢了一拍,缓缓拉开那扇镂花海棠的木门,大片天光顿时照进车厢里,属于她的气息伴随着北地初秋的凉风一起涌向他。
那只轻轻伸出的手如同一支懒懒斜出墙头的玉兰,细白修长,指尖凝着淡淡的红,艳色幽微。
朱聿伸手,稳稳地握住了她沁着香气的指尖。
车架上有方便贵人踩着下车落地的小杌子,但朱聿只当不知,一只手握住她手,另一只手则是掌住她的腰,轻轻一用力,就将人抱了起来。
金盏黄的裙衫被风刮得起了旋儿,上面密密绣成的兰叶轻动,兰花含羞垂头,一如她此时染上淡红的美人面。
双脚重新踏上地面,庄宓余光瞥到不远处黑压压的一堆人,立即推他:“去抱端端下来吧。”
朱聿收回手,嗯了一声,指腹无意识地捻了捻,冰凉的指间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柔暖香气,余温尚存,还是暖的。
他便没有带上手套,转身正要哄女儿过来,却见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伸了出来,学着她阿娘刚刚的模样,尾指微翘。
“阿耶,抱我!”
端端满意地看着自己伸出的手上五个深深的小窝窝,自觉和阿娘刚刚的样子很像,一样好看!
庄宓垂着眼整理裙衫上的褶皱,冷不防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大笑声,回头望去,却见小人翘着手指头,傻乎乎地看向她笑个不停的阿耶,见庄宓的目光望过来,还特地把翘起的小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庄宓唇角抿出一个淡淡的笑涡。
群臣听到自家陛下的大笑声,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冷汗涔涔之余,他们更是惊疑不定——陛下这是高兴呢?还是又犯病了?
“……好了,快抱她下来。”
庄宓推了推男人坚实有力的臂膀,硬得像石头,她嫌弃地正要收回手,指尖却被人飞快地攥了一把,又捏了捏。
不等她眼波瞪来,朱聿放开她,转而捞起女儿,沉甸甸的小人坐在他臂弯间,脸蛋贴在他还有轻轻震动的胸膛前,疑惑道:“阿耶刚刚在笑什么?”
朱聿含笑看了一眼庄宓,眉眼飞扬,嘴角微翘。
庄宓移开视线,不想看他意气风发的得意模样。
朱聿腾出一只手理了理女儿的头发,慢条斯理道:“唔……阿耶是高兴,高兴我们终于到家了。”
有些懵懂的小人顺着他手指指向的方向望去,大眼睛瞪得更圆。
好多人啊!
站在最前的老丞相遥遥看着那个坐在朱聿臂弯间,好奇地向他们看来的孩子,双眼如星,面若银盘,看着是个极有福气的孩子。
他垂下眼,敛目跪下,身后百官看着他动作,也跟着急惊风一般匆匆撩开袍子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恭迎帝后并皇太女回宫的声音传得很高、很远,惊着了天际飞来的一群鹭鸟,嘎嘎怪叫着猛拍翅膀,滑向另一个方向。
六匹汗血宝马踏得脚下土地微震,官员们不敢抬头,额头紧贴着地面,等待皇帝与皇后的銮驾过去,隐隐听到有小孩子清脆的笑声传来。
但即便他们在好奇,也不敢抬头望去,生怕自己成了出头的那个挑**,被皇帝捉去放血,杀鸡儆猴。
经历过月前那场朝会的人,或者说还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早已被朱聿的铁血手段吓得老老实实,一点儿歪心思都不敢再动。
祭祀大典过后,文武百官来不及为他们的陛下终于正常一回而欣慰,就听到他轻描淡写地砸下一个让众人瞬间沸腾的决定。
“九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孤欲在那日册立皇太女,众卿以为如何?”
好日子?文武百官愣了愣,反应过来,哦,是那暴君的生辰。
可他不是从不过圣寿吗?
紧接着,他们才反应过来,那句话里真正核心的关键。
一时间反对之声如过江之鲫。
“陛下,这于理不合啊!”
“古往今来,从不曾有女帝登基!垂帘听政、牝鸡司晨,都要为世人唾骂,何况是女人称皇?”
“万望陛下收回成命!此事太过惊世骇俗,恐怕流传出去,一来有损陛下英名,二来不利于安稳民心——我北国泱泱大朝,今后却是一介女流掌舵,传出去岂非令人心惶惶,尽利好于他国?”
这番慷慨陈词落下,殿中倏地一静。
说话那人只当自己的话太有说服力,洋洋得意之际,正欲再度开口,余光瞥到右边为首的人大步朝自己走来,随手夺过站在他身旁同僚的笏板,对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大胆酸儒,你在暗指本王德不配位?!”
她是从战场上数度厮杀凯旋的女将军,手劲儿颇大,这会儿更是毫不留情,直将笏板挥打出了残影。
那人被打得抱头鼠窜,哀呼不止。
朱聿高坐殿上,一言不发,漠然地看着堂下乱成一团的滑稽场景。
老丞相叹了口气,终是将事情扭了回来:“陛下后继有人,本是天下同庆的喜事,只是不知殿下今年岁数几何,可有名讳了?”
要知道今上除了一位早已亡故的皇后,身边并无嫔御妃妾作伴。若是皇太女生母出身微贱,倒可以从此事入手,让陛下暂缓决策。
“她名为庄皎,快三岁了。”
姓庄……?
老丞相心里一突:“不知小殿下生母是?”
朱聿傲慢地瞥去一眼:“自然是皇后。”
于这些人而言,忠贞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他们才深以为耻,大肆宣扬着自己的风流多情、三妻四妾,尽享齐人之福。
说白了,不过是连那点儿欲望都控制不住,小头发胀大头空空的蠢货而已。
他朱聿,绝无可能变成那样世俗的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