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适。
而谢九晏,他向来厌恶这种气味,更厌恶她这般浴血而归的模样。
往日她都会换下衣衫后再来见他,可刚刚那蛇妖突然作难,一时情急,竟忘了这事。
意识到这点后,时卿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抬袖欲拭去脸侧沾染的血迹,动作带着一丝仓促的掩饰。
然而,指尖尚未触及脸颊,一道淬满讥讽的话语已如冰锥般掷来——
“时护法行事,果真还是这般利落狠绝。”
谢九晏收回目光,扫过地上蛇妖的尸身,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扯出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也不知当初,眼睁睁看着我父亲死在眼前的时候,是否也是这般,面、不、改、色?”
时卿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右臂上,平乱时留下的一道深长伤口似是再次迸裂,疼得她眼尾极轻地一颤。
温热的血顺着手臂内侧缓缓滑下,悄然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色泽,只是她身上本就血污太重,那点新添的暗红,并不显突兀。
时卿早已习惯忍耐痛楚,便是此刻依旧能维持面上的平静,可谢九晏的话却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她心口漫开一片麻木的倦怠。
“这蛇妖——”她试图让自己的心神从方才的诘问上移开。
“他是螣蛇一族,自幼拜入魔界,此番前来,是求我赦免他族中的爱侣。”
谢九晏截断了她的话,复而又短促一笑:“可是时卿,我应不了他,螣蛇族人们……已经被你杀尽了,对吗?”
时卿闭了闭眼,轻声道:“斩草除根,螣蛇族长引发的祸乱太重,如不重惩,其他各族的心思亦难以平息。”
“我有没有告诉你,”谢九晏似是被她这副姿态激怒,神色彻底沉冷如冰,“不要造下不必要的杀孽?”
他向前逼近一步,眸底寒光慑人:“时卿,在你心里,我说的话,向来便无足轻重,是吗?”
话音未落,时卿已单膝点地,垂首应道:“属下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谢九晏厉声斥断,猛地俯身,一把攥住她染血的衣袖,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臂骨,硬生生将她拽起!
他逼视着她陡然惊愕的眼,字字淬冰,裹挟着被背叛般的刺痛:“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没有与谢沉一同葬身在那日?那样的话,你便不必因这劳什子恩情,虚与委蛇地‘效忠’于我?”
说到此处,他难以压抑般顿了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更不必——被迫屈居于这个,你从未放在眼里的护法之位?”
掩在袖下的伤被他掌中的力道梏得生疼,时卿却无暇挣扎,惊骇抬眸。
“我没有——”
她怎么会希望他死?
“那你为何不解释!”
谢九晏眼中戾气翻涌,指节深陷她缓缓渗出血的衣袖,声音嘶哑,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不甘尽数倾泻。
“——你为何不敢告诉我,谢沉的死,和你半点干系都无?!”
时卿倏地怔在原地。
望着谢九晏那双翻搅着痛苦的眼,已至唇畔的话,再度冻结。
她的确没办法对他解释。
至少这最后一句质问,她无法否认。
谢沉之死,她有着无可推诿的罪责,而纵有千般缘由,结局已定,亦无法回圜。
任她重复再多次地辩白,除了徒增龃龉,又有什么意义呢?
谢九晏恨她是应当,怨她亦是天理。
袖中的伤口依旧在渗血,冰冷黏腻的触感蜿蜒而下,又悄无声息地砸落在死寂的青石地上。
脚边,是那蛇妖那圆睁着、凝固了不甘与怨怼的妖瞳,一如那日,谢沉无声倒卧于侧、了无生息的尸身。
一股深沉的疲惫感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时卿,长久以来,谢九晏的猜忌诘难,她早已视若寻常,也习惯了去承受。
而此刻,或许是伤处传来的阵阵钝痛,或许是鲜血流逝带来的虚寒,让维持多年的壁垒终于彻底溃堤。
无力感如潮水般灭顶而来,瞬间吞噬了她。
时卿忽然觉得,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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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焦的视线落在地面那点逐渐扩大的暗色上,许久,缓缓抬起头,望向了谢九晏。
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沙哑:“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问,谢九晏眼底的冰冷讥讽瞬间凝固。
他忽地放开了她,退后一步重重喘息,像在压抑什么即将破笼的情绪,仿佛被逼到无路可走的人是他而非她。
时卿看着他,却在对上他骤然抬起的视线的刹那,微微蹙眉。
那眼神,混杂着愤怒、失望,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受伤的刺痛。
可下一刻,谢九晏冷笑一声,视线紧紧将她笼罩在内,眼底所有的情绪都焚烧殆尽,化作一道嘶哑的低吼,给了她最后的应答——
“原谅?!时卿!你休想!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恨不得……恨不得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你!”
饱含恨意与绝望的一句话,语调并不算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在时卿心上。
她一直知道谢九晏恨她,却是在这一刻,才如此清晰地、赤裸裸地感受到这份恨意的重量。
原来如此。
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终于彻底熄灭。
看着眼前这个因盛怒而微微战栗的男子,所有的疲惫都沉淀为一种妥协般的沉寂。
也是那时,一个念头在心底成形——
如果这便是他所想所求,那么,她便成全他又如何?
总归,只要是他想要的,她都会给他,无一例外。
……
思绪从那段令人窒息的回忆中抽离,时卿缓缓闭了闭眼,目光再次投向兀自盯着虚空、浑身紧绷的谢九晏。
如今再想,那些曾几乎让她难以喘息的沉重时日,此刻竟恍如隔世,亦不再有任何残韵。
她忽感无趣,索性不再看他,身形微动,在榻上寻了个最为舒适的姿势,虚虚倚靠下去。
望着窗外那轮亘古不变的寒月,时卿轻轻阖上了眼眸。
谢九晏问出的那句话,自然是得不到答复的。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眸间翻搅着太多太沉的东西,最终只化作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沉死水。
许久,他终是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大步走回那冰冷空旷的主座,重重坐下。
偌大的魔君殿内,唯余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死寂中清晰得刺耳,烛泪无声堆积,凝固如琥珀。
……
殿外日影几番轮转,倏忽间,又约莫过了数日。
转瞬即逝的光景,于一缕残魂而言,并无多少实感。
时卿倒也没闲着,她试遍了所能想到的法子,试图脱离这方囚困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