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切拥有过的幻梦。
可为什么,只有他一人,被遗弃在了过去呢?
指尖忽地一阵刺痛。
银铃边缘一道细小的裂口划破了指腹,谢九晏呆怔地垂眸,眸光倏然颤了颤,仿佛那道伤是刺在了心口。
他本以为,在那一摔之后,她早已将那些碎片遗弃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可她居然带了回来,还如此细致地,将它一片片修补成了这般模样。
如果她当真不在意他分毫,又何必耗费这些心力,做这些无用之功?
紧接着,无数被他强行封存于心底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流,不受控制地汹涌翻腾——
是她在各方势力间周旋斡旋,为他联络那些散落四方、或忠于谢沉、或犹疑观望的旧部,将一盘散沙重新凝聚;
是她在无数次围追堵截中护他突围,那身衣衫反复被血浸透又干涸,紧贴她清瘦的肩背,她却连眉峰都未曾皱过一下;
也是她,在最后那场惨烈的夺位之战中,第一个执剑迎向如潮的敌人,以身为刃,为他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这般为他倾尽所有,连性命都可交付的时卿……
真的……会想过杀他吗?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狠狠劈开了谢九晏心底那堵由猜忌筑起的高墙,却又涌进了一股裹挟着深切恐慌的寒流。
他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第19章
谢九晏忽然回想起多日前,他同时卿的又一次僵持。
那时,她在他面前斩杀了螣蛇族人,因为那人……想要杀他。
他对她发了火,表面是愤怒于她对无辜之人的冷血,可他未曾表露出的,却是心底深处的另一层恐惧。
恐惧着……有朝一日,她在耗尽所有的歉疚与恩情后,也会对他如此果决无情。
无法言说的慌乱下,他仍旧清晰记得,自己对她说的那一句——
“原谅?!时卿!你休想!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恨不得……恨不得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你!”
思及此处,谢九晏脸色倏地惨白,亦旋即忆起了那时,时卿沉默须臾后,那一声极轻的……
——“好。”
然后,便是那道决然转身、再未回头的背影。
心脏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谢九晏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一个足以让血液流转停滞的猜测,缓缓缠紧了心脏,他忽而惊恐地想到了什么——
是不是从那时起,她就想好了要走?
她不回来,不是因为路上耽搁,不是因为负气,而是……
因为对他的话语而心冷,也彻底……舍弃了他?
倘若……那所谓的三个月归期,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体面的托辞。
倘若……她本就,没想过再回来?
迟来的绞痛席卷全身,谢九晏忽地五指死死抠入心口衣料,踉跄着向前跌撞了几步,才勉强扶住了那张窄小旧榻冰冷的边缘。
指尖传来粗粝木质的触感,带着久无人气的寒凉。
谢九晏苦笑一声,视线不经意扫过榻角,一抹熟悉的暗红突兀地闯入眼帘——
残冷的月光静静泼洒在那件熟悉的旧衣上,袖口与肩线处磨损的痕迹历历可见,仿佛仍萦绕着属于那人的气息。
谢九晏的瞳孔剧烈收缩,几乎是出于一种濒死般的本能,将那件旧衣仓惶而用力地攫入怀中,而后,一点点收紧。
衣上残留的气息早已稀薄近无,唯余一丝极淡极淡、几乎被岁月尘埃全然湮没的清冷幽香。
这缕微弱的气息,却如同最后一星火种,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翻腾的、无处安放的思念与惊惧!
他蜷缩在曾属于时卿的窄榻上,死死抱着怀中毫无暖意的旧衣,试图汲取那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气息。
灰尘惊起,在惨淡的月华下无声浮扬。
怀里的银铃被另一只手更紧地按在心口,冰冷的金属硌着柔软的旧衣,形成奇诡的触感。
谢九晏闭紧了眼,许久,身体开始莫名地战栗,却蜷缩得更紧,仿佛被整个世间遗弃的幼兽,徒劳寻求着早已不存的一丝庇护。
旧衣上缓缓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破碎的、难掩哽咽的呓语,终于从他紧咬的齿缝间断续溢出。
“时卿……”
“你怎么……还不回来?”
“回来,我不再恨你了……好不好?”
声音嘶哑颤抖,第一次,浸透了不加掩饰的卑微与祈求。
他想,等她回来,他便什么都不去问了。
他其实,从来没有如他所说的那般恨她,他只是太疼了,疼得日夜煎熬,生不如死。
所以,他竟妄想让她也感同身受这蚀骨之痛。
可如果她从不在意他,又怎会……为他而疼呢?
只要她还肯回来,只要她还能像从前那样,哪怕只是做戏,哪怕只是虚情假意地对他展露一丝笑意……
他再也不会怨她,也不会对她说那些话了。
所以时卿,求你……回来。
……
时卿的残魂悄然x停驻于榻畔。
将谢九晏颤抖的身影收入眼底,她面容上却不见半分动容或快慰,仿佛只是一个静默的过客。
不过……还是生出了些不一样的情绪的。
她扯了扯唇,有些奇异地想——谢九晏,你竟也打算,原谅我了吗?
如果没有这抹不入轮回的魂识,或许,我永远也无法听闻你的这一句话。
哦,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毕竟她是回不来的,而就算可以回来……在她决意启程取淬元丹的时候,就已经不打算再留在魔界。
她素来最厌朝令夕改,自然也不会主动做出这等事。
正思及此,忽然,时卿觉出眼前景象极轻地一晃,似水波微漾。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心。
怎么……?
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浮起。
——难道谢九晏对她的影响仍如此深重?抑或她的执念其实并未全然消散?人都死了,竟还会因他而觉出不适么?
这念头令她不自觉地微蹙眉心,不甚愉悦地轻啧一声,却旋即察觉了抹异样。
时卿缓缓抬起手,将掌心对向清冷的月辉。
随后,她清晰地看到,她的指节不再是那种凝实的苍白,而似乎……变得更加透明了,边缘处甚至泛起些许仿佛融于月色的微芒。
她微微偏首,极轻地挑了挑眉梢。
总听人说肤若凝脂,如今这世上,怕是没人能比她更“白”了。
时卿轻轻笑了笑,而后自然地放下手,倚靠着冰冷的床柱,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缓缓阖上了眼帘。
月光无声地流淌,将榻上蜷缩的身影与阖目凝然的残魂,一同笼入沉沉的暗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