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在想什么。
殿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桑琅抱着两坛酒走了进来,步履间带着踌躇,他放轻脚步走到谢九晏身侧,将酒坛轻轻放下。
玉质的矮几发出极轻微的一声磕碰声响。
“君上,酒取来了。”
桑琅低声道,声音透着些许犹疑,又取过酒盏,无声叹了声,低眸为其斟起了酒。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玉碗,发出清泠的声响。
谢九晏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指间的银铃上,像是被酒香勾动了什么,他眸光微抬,视线边缘,恰好扫过桑琅衣袍下摆沾染的、尚未干透的泥垢。
桑琅平日里虽说不拘小节,却也极为看重魔君近卫的身份,仪容少有这般失当的时候。
只是取趟酒回来,怎么会匆忙到,连衣衫污了都没发觉?
“怎么去了这么久?”
谢九晏顿了顿,低低问道,嗓音带着一种长久不语的沙哑,还有一丝浸入骨髓的倦意。
桑琅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心骤然一紧,斟酒的手无意识地颤了颤,酒液猛地晃荡,泼溅出少许,恰恰沾湿了谢九晏里衣的袖口。
谢九晏伸向酒盏的手倏然停在半空。
眼前人这明显过度的反应,终于让他侧过了头,目光从银铃上移开,落在了桑琅骤然惊惶的脸上。
这一眼极静,带着一种无声无息的问询,却如同冬日冰层下的暗流,让桑琅脊背发寒。
他手忙脚乱地扶稳酒坛,又想去擦溅出的酒液,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对上谢九晏投来的视线。
“桑琅。”
谢九晏淡淡唤了一声。
原有的死寂仿佛被骤然抽离,属于魔君的沉凝气势瞬间罩下,压得桑琅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倏然跪落在他的身前!
“君上息怒!”
他头深深埋下,语调低切。
“息怒?”
谢九晏低眸望着跪伏在地的桑琅,声音依旧不高,却比方才更多了一分沉如山岳的威压:“我为何要怒?”
他语调平缓,虽未疾言厉色,却让桑琅清晰地意识到——他若敢有半分隐瞒,定然会被瞬间识破。
“属下……不敢欺瞒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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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耽搁,是因为——”
桑琅闭紧眼,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属下在路上,遇上了……花辞姑娘。”
第43章
殿内倏然寂下,残留的药气依旧苦涩,醇烈酒香亦不断漫开。
谢九晏没有任何动作,连眼神都未变分毫,桑琅却清晰地感觉到,随着那个名字的落下,笼罩在他身上的凌压,似乎一点点沉凝了下来。
浓墨般的眼睫低垂着,仿佛有什么在那双凤眸深处无声地酝酿、堆积,又被强行压制在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
良久,谢九晏缓缓松开指间那枚被焐得温热的银铃,面上神色如同浓墨坠入寒渊,顷刻间晕开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她说什么了?”
……
夜露凝结在殿檐侧,空旷的石阶上,两道身影依次止步。
花辞站在殿门前,身侧半步,站着浑身不自在的桑琅。
他眼神飘忽,时不时偷觑一眼紧闭的殿门,又飞快垂下,脸上交织着闯下大祸的懊丧与如立针毡的心虚。
显然,将花辞请到这里,绝非他所愿,更像是被逼迫下的苦差。
花辞并未看他,自若地抬起手,纤长的指节微曲,便要叩门。
“姑娘!”
桑琅下意识往前一步,低呼出声,似是想劝阻。
花辞动作稍顿,侧首,淡然的眸光落在他伸出又僵在半空的手臂上。
桑琅被她一看,如同被烫到般,手臂倏地缩了回去,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将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忧虑地低语道:“姑娘进去之后,千万、千万慎言。”
“君上他今日……心情不大好。”
看着桑琅闪烁的眼神,亦读出了他话中那份“你自求多福”的直白暗示,花辞眼底深处极快掠过一抹玩味的笑意。
心底无声地一叹。
这人,倒是比她预想的还要藏不住事。
她确实料定了以桑琅的秉性,迟早会被谢九晏看出端倪,也定然经不住谢九晏的诘问,交代个一干二净。
可这效果,未免也太立竿见影了些?
从莲池边分别到此刻,才几个时辰?他怕是连一个照面都未能撑住。
这份“识人之明”,也不知是该夸自己眼光精准毒辣,还是该叹桑琅……实在耿直得令人啼笑皆非。
想到这里,见桑琅面上愈发浓重的窘迫,花辞忽然轻笑一声,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紧绷的肩头。
这个动作短暂而轻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让桑琅不期然地一怔。
掌心一触即离的温度,快得如同错觉,然而那一瞬间的姿态,却仿佛与记忆深处某个画面轰然重叠——
昔日里,时护法亦是无数次这般拍在他肩上,说着“少胡思乱想”,亦能轻易打消他所有的顾虑。
“放心。”
花辞淡淡落下两字,语调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我自有分寸。”
随即,她不再看桑琅,再度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殿门。
殿门开启又合上,桑琅呆立原地,许久,不自觉地抚上左肩被拍过的地方,眼中充满了茫然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
眉头一点点皱起,他怔怔看着花辞方才立过的位置,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
方才花辞看他的眼神,怎么好似带着几分感慨?
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想到白日之事,桑琅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这个时辰,她总不会是以为——他带她过来,是要将她引荐给君上吧!?
……
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门外桑琅惴惴不安的气息。
浓烈的酒气沉甸甸地坠下,透出一种令人熏醉的朦胧之意。
花辞伫立殿中,目光扫过空旷的殿宇,最终落定在临窗的紫檀软榻上。
昏黄的光晕如薄纱笼罩,谢九晏斜倚在那处,指间松松拎着只青玉酒壶,衣襟半敞,露出线条紧致的苍白胸膛,几缕墨色发丝凌乱地黏在颊侧颈间,如同散落的鸦羽铺陈在冷玉之上。
他似乎并未察觉来人,或者说懒得理会,自顾自将壶口凑近唇边,再度饮下一口,半阖的凤眼里蒙着醉雾,透出种易碎的颓靡。
花辞深深望了他一眼,方才提步,行至离软榻数步之遥处停下。
或许是被脚步声牵引,又或是她无声的凝视终于穿透了迷离的酒意,谢九晏缓缓掀开眼帘,凤眸如同蒙尘的墨玉,目光虚晃,有些费力地聚焦在花辞身上。
许久,他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