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极其缓慢地扯开一个模糊不清的弧度,嗓音被酒液浸得沙哑低靡:“……来了?”
花辞牵唇笑答:“君上有召,我怎敢推拒。”
将手中已然空了的酒壶随手掷在案上,谢九晏摸索着拍开另一坛未启封的酒,正要倾倒,却有一只手先一步稳稳接过了酒坛。
衣袂无声拂过案几边缘,花辞勾过酒坛在他对面落座,掂了掂酒坛,不紧不慢地将酒液注入了酒壶中。
随后,她目光扫过案几,将上面似是早已备好的两只空酒盏逐一执起,神色自若地斟满,一杯推至自己面前,一杯则稳稳推至谢九晏触手可及之处。
动作行云流x水,仿佛她才是此间主人。
谢九晏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轻笑,旋即抬手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你倒是毫不客套。”
他顿了顿,唇角带着一丝微澜般的嘲弄:“唔……这做派,不像花妖。”
花辞指尖轻点杯沿,坦然迎向他朦胧的醉眼:“性情如何,与族类何干?”
“也是。”
谢九晏点了点头,动作迟缓地给自己再次添满酒盏,自语道:“但受制于人,不论是谁,总不会心甘情愿吧?”
花辞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淡淡笑开:“理应如此,但若是有了旁的图谋,便不算勉强了。”
“图谋?”
谢九晏慢慢坐直身子,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若有所思地轻喃着:“……那你呢,有什么图谋?”
“看来,桑大人这么快便将我的心思转达给君上了啊。”
花辞似是意外地扬了下眉梢,脸上却没有半分羞赧或慌乱,反倒好整以暇地反问:“那么,君上这是要兴师问罪,还是……成人之美?”
“成人之美?”
谢九晏低低重复了遍,继而短促地嗤笑了一声:“你之前不还避之不及?又是为何,会忽而转了心意?”
他目光在她素淡的眉眼间扫过,酒气氤氲的眼底浮起一层冰冷的嘲弄:“难不成,当真是为了这副所谓的……皮相?”
最后几个字,他吐得很轻,却像冰珠滚落玉盘,带着彻骨的寒意。
花辞迎着他灼冷的目光,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单手支颐,眸中仿佛也被投入了细碎的光,流露出几分奇异的欣赏。
“君上不信?”
她目光流连在他即便颓败也难掩惊心动魄的轮廓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权势地位如过眼云烟,观君上今日这般,便知亦非逍遥乐事。反倒是君上这般风华,真真是世之罕有。”
说着,她调放得低缓柔婉,轻笑道:“若能与君上相伴,日日得见君上之容,想来……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最后二字从她唇齿间吐出,却并不狎昵轻浮,反而带着一种明澈的坦然。
谢九晏凝视着花辞的眸光一点点收紧,死死盯着她面上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到属于时卿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可没有。
那双眼睛里此刻流淌的,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倾慕与沉醉,陌生得让他心冷。
他猛地阖上眼,强行将目光移开,却又不自觉地在那只执杯的手上停驻片刻。
花辞的指节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烛光下泛着珠贝般的莹泽。
太像了……却又不像。
时卿的指尖,总是覆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以及数道好了又新添的伤痕,几乎从未有这般莹白无暇的时候。
而此刻,她半真半假试探着他的神态,自然流畅得毫无作伪之感,更是绝不会在时卿身上出现的模样。
——阿卿亦会不加掩饰地赞叹他的面容,但他知道,那不过是因为,她在意他。
因为是他,所以,她才会那般坦然地道说出喜欢。
那一声喜欢里,是爱屋及乌的直白表露,而非浮于皮相的觊觎。
想到此,谢九晏只觉得心头再度传来一阵刺痛,他按上心口,唇边泄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是了,阿卿给他的,从来都是独一份的、旁人无法企及的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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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愚钝如斯,居然仍在不肯死心地,妄图在旁人身上找寻她的痕迹。
再看花辞,无论神态举止,皆与记忆中的时卿判然迥异,甚至,毫无相似可言。
之前所有模糊的熟悉感,果然只是自己濒临崩溃时,滋生的臆想吗?
酒意似乎在这一刻汹涌地冲上头顶,麻痹了清醒,也放大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寂冷。
“呵……”
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破碎的轻笑,谢九晏眼底渐渐漫上一种心灰意冷的迷茫。
随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身体倏然一晃,毫无预兆地向前倾覆!
“君上!”
花辞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微硬的肩骨沉沉抵入掌心,触手冰凉。
谢九晏似乎已经彻底醉死过去,在花辞微愕的注视中,像是终于寻到了某种渴求已久的寄托,将额头深深抵在她微凉的颈窝。
花辞明显僵了一瞬,但很快,那紧绷又松弛下来,仿佛只是被那温度短暂地惊扰。
“君上?”
花辞皱眉唤了声,试图将他推开扶正,尚未动作,另一只手却如铁箍般死死攥紧了她的手腕!
“阿卿……”
一声轻如梦呓般的呢喃,清晰地响在她的耳畔。
近乎依偎的姿势里,谢九晏灼热的喘息带着酒气,紧紧熨贴着花辞颈侧的肌肤,她呼吸微滞,低眸望向了他。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极大,指尖冰凉,仿佛要生生嵌入她的骨血之中。
许久,谢九晏缓缓抬首,那双迷蒙的醉眼定定地凝视着花辞近在咫尺的脸庞,仿佛在确认什么。
忽地,他唇角极其缓慢地绽开一抹瑰丽凄艳的笑,带着孩童般的纯粹欢喜,再度轻声唤道:“阿卿……”
花辞同样望着他,闻言,倏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她不容置疑地抽回被他紧攥的手腕,与他拉开些许距离,又一字一顿,清晰地纠正道:“君上,看清楚,我不是你的阿卿。”
谢九晏却根本没有听进去她的话,他困惑地皱眉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仿佛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如记忆中的每一次那样,温柔地回应他。
他抬起头,竭力想看清她此刻的神情,姿态带着一种茫然的脆弱。
随后,他固执地摇头,嗓音透出浓得化不开的鼻音和醉意的祈求,又低又软:“阿卿……你别生我气了。”
“你要怎么样都好,我都应你,好不好?”
花辞沉默不语。
谢九晏再也等不下去了,似是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诚意,他伸手去捉花辞的衣袖,动作看似醉态虚浮,却又一次精准地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