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在距她三步之遥处停驻,似有踟蹰。
片刻静默后,他终是上前,雪色的衣袂无声拂过时卿身侧沾染夜露的青苔,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处,亦席地而坐。
衣料摩挲的微响几乎被风声吞没,余光中,那抹素白垂落,几乎与她玄红的衣摆相接。
萤火无声地绕着两人飘飞。
许久,时卿唇角微勾,目光仍落在远处潭面:“方才我尚在想,这般难得的清净,能容我独享多久。”
裴珏低垂眼睫,望着崖下荡漾的碎月流金,声音同样放得很轻:“桑琅言你往此方行来,我便想,你是来了这里。”
语罢,他转过脸,凝望着时卿的侧颜,萤火在他温润的眸底投下细碎的微光。
魔界罕有人知晓,魔宫内,还有这般避世之处。
裴珏初次踏足此地,是在一次拔毒后的深夜,他痛至神思恍惚之际,时卿为引他分神,将他带来了这里,陪他看了整夜月下的长潭。
后来,他曾问过她为何偏爱此处,她并未直言,只是淡淡一笑,抬指接住一点栖息的流萤,复又任其飘然远去。
他仍清晰记得那时她为他披覆的外衫,残余着她身上的气息,清冷如松雪。
如今想来,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暖意,已遥远得恍如隔世。
一丝尖锐的酸楚猝然掠过心头,裴珏眼睫微颤,悄然掩去眸底转瞬即逝的痛色,置于膝上的手,指节深深陷入柔软的雪色衣料之中。
他分明……曾那样真实地拥有过至关重要的瑰宝。
是他亲手毁去了它。
时卿并未侧目看裴珏,仿佛浑然未觉裴珏细微的情绪波澜。
她话锋自然一转,语气x里带着几分随意:“桑琅见了你后,竟也没逼问什么?”
——谢九晏心口的伤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而当时在场的又只有她和裴珏二人,以桑琅的性子,居然还沉得住气?
若不知道便也罢了,但既然他与裴珏有过交谈,想必也见过了谢九晏,此番依旧这般风平浪静,倒是稀奇。
闻言,裴珏的睫羽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袖中的指尖无声收拢。
“他是信你。”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温润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而我……也不过是承了你的面子罢了。”
裴珏心中一直明了,这些年在魔界,那一声声恭敬无比的“裴公子”之后,潜藏着多少不屑与鄙薄。
但无论魔族众人私下如何议论,却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显露半分轻慢,更无人刻意刁难。
个中缘由,他亦心知肚明。
从将他带回魔界的那一刻起,时卿便为他想到了所有可能面临的处境,也早早抚平了所有隐患。W?a?n?g?址?发?布?Y?e?ì?????????n????????????.?????M
她向来如此,从不宣之于口,却心细如发地安排好一切,以至于那些受她庇护的人,渐渐将这份周全视作了理所当然的常态,甚至……视而不见。
他如此。
谢九晏亦是如此。
第56章
崖下的水面忽地荡开一圈涟漪,不知是鱼跃还是夜风。
时卿忽然轻笑了一声:“是么。”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让裴珏指尖再度一颤。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清明如镜,仿佛能穿透一切伪饰,照见他的心底深处。
“裴珏,你还打算再留在魔界吗?”
月色清寒,映得裴珏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几分。
许久,他闭了闭眼,那张惯常维持着温雅从容的脸上,浮现出几分近乎脆弱的挣扎。
他听懂了时卿的弦外之音——倘若她不在了,失去“时护法”这一重庇护后,他一介凡体,在魔界又该如何自处?
但令他心头钝痛的,却并非这提醒般的问询,而是……她竟已在冷静地思虑身后之事。
那一日若当真到来……
仅仅是触及这个念头,就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针扎进肺腑,裴珏不敢想,也不愿想。
“阿卿……”
他低唤一声,嗓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知所措的痛意。
流萤幽微,在两人周身浮动,明灭不定。
扫过他的神色,时卿淡淡移开眼,仿佛方才的话,真的不过是随口一提。
“谢九晏呢,”她话锋自然转开,“后来他可消停些了?”
裴珏在此处寻到她已有些时候,依她对那人的了解,他早该不顾一切地追来,不会放任裴珏单独与她独处这么久。
如今迟迟不见人影,反倒令她略觉意外。
闻言,裴珏没有立即回答,长睫极轻地垂落,悄然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异样。
“不过……还是那副样子。”
他视线掠过时卿平静的侧脸,轻声道:“只是大约怕惹你厌憎,不敢来见罢了。”
时卿唇角轻勾,似有薄霜凝于其上。
“那你呢?你不怕吗?”
裴珏沉默了下来。
怕吗?
怎会不怕。
怕她眼底冰封的疏离,怕她话中的淡漠,怕她每一个不经意的回避,可比起这些……
“怕。”
他迎着她的目光,声音轻得仿佛叹息:“但我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时至今日,他早已不敢奢望能与她重回往昔温情,只要能伴在她身边,哪怕她眸中再无半分情念,于他而言,亦是莫大的恩赐。
“阿卿,”将喉间翻涌的千言万语咽下,裴珏再度开口,“你……不打算再离开了吗?”
若她有心远遁,便不会再以时卿的身份显露人前,更不会默许他寻来。
“你觉得,我还走得脱?”
时卿略一停顿,唇边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带着点洞悉世事的自嘲:“与其终日隐匿行踪,不如在这呆惯的地方,享几日清闲。”
她当然可以走,谢九晏不会强留她,但也绝不会放手,有他那份纠缠如影随形,便是天涯海角,亦是多此一举。
闻言,裴珏唇畔浮出一抹苍凉的苦笑,终是默然垂首,未再言语。
萤火映照着他清隽侧脸上深藏的痛色,许久,他微微低眸,目光落在时卿垂落的衣角。
那里沾染了少许夜露,在月下泛着幽冷的光。
犹豫了片刻,裴珏指尖动了动,似是想要将其抚平,却在最后一刻顿住,长久地悬停在咫尺之距的半空,终又无声地垂落回膝头。
夜渐深,两道身影静坐崖畔,一深一浅的衣袂在夜风里偶尔轻触,从远处看,姿态亲密得如同旧日。
但就是这样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仿佛横亘着万水千山,再也无法泅渡。
崖下长潭映着天上渐渐寥落的星子,水声低回,静静流淌。
水雾随着夜色无声腾起,漫过冰冷的青石,模糊了裴珏轻轻阖上的眼眸。
……
时护法销声匿迹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