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弹指,方才还剑拔弩张的阵列,已齐刷刷地跪落一地。
唯有桑琅,依旧如泥塑木雕般,直挺挺地立在原地,格外醒目。
时卿迈步而出,靴底踏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淡淡环视而过,如同审视一场寻常的晨间操演。
那眼神不带丝毫威压,却如寒潭静水,所过之处,所有嘈杂瞬息平息,落针可闻。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桑琅身上,唇齿微启,唤道:“桑琅。”
严厉却可靠到令人心安的熟悉语调,让桑琅浑身一震,却还是没有做出反应。
时卿眸光沉静,再度开口:“未经君上准予,是谁许你擅自调兵的?”
闻言,桑琅眼眶蓦地一热。
这个语气,这个姿态,甚至连眉梢挑起的那一丝冷冽弧度——分毫不差,正是他记忆深处镌刻的模样!
噗通——
桑琅再无半分犹疑,双膝重重跪落,铠甲砸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撞击之声清脆响亮。
“桑琅见过护法!”
他头颅深垂,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与发自肺腑的敬畏。
随即,桑琅想到了时卿方才的问话,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解释道:“君上久久不出,此处又设了禁制,属下忧心如焚,这才——”
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再次深深俯首,声音沉肃:“属下有错,请护法责罚!”
见状,时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不一味推诿辩解,敢于担责认罚,这小子,确实长进了不少,不再是那个遇错便惶急失措的莽撞少年了。
目光再次扫过周围肃然跪伏的魔兵,时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事急从权,情有可原。”
她微微一顿,眸光疏淡:“此事,便作一次考校。”
话音落下,在桑琅怔然抬首望来时,时卿低眸看了他一眼,又再度启唇,语声清晰。
“代君上谕令:自今日起,桑琅便由亲卫统领,擢升为魔界右护法。”
“尔等,可有异议?”
短暂的寂静。
随即,魔兵们齐齐俯首,声浪整齐划一,如同金石坠地:“谨遵君命!恭贺桑护法!”
时卿微微颔首:“如此,便都退下吧。”
话音落下,甲胄碰撞声次第响起,魔兵们依次起身,朝着时卿的方向躬身行礼后,如同退潮的暗流,迅速而有序地撤离。
转瞬间,偌大的护法殿前空阔寂静,唯余下一站一跪的两人身影。
桑琅依旧跪在原地,仰首望着眼前逆光而立的女子,神情恍惚,仿佛仍置身梦中。
时卿看着他久久不动的样子,唇角终于勾出抹极浅的弧度,带着点旧日般的随意:“怎么,还有话要说?”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抹近乎调侃的意味:“还是……嫌位子低了?”
“属下不敢!”
桑琅这才如同被惊醒,慌忙起身,因动作太急,还晃了晃方才站稳。
对上时卿的目光,他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两步,在距离她一丈之遥处停住,喉结滚动,欲言又止:“护法,属下——”
满腹的疑问与关切堵在喉间,一时间,桑琅竟不知从何问起。
他想问时卿是何时回来的,想问那具被谢九晏带回的尸身又是何人,更想问……她是否一切安好?
时卿并不催促,那双沉静的眸子仿佛能洞悉他心底翻涌的波澜。
“这些时日……”
最终,桑琅喉结艰涩地滑动了一下,化作一个谨慎的试探:“您去了何处?”
时卿唇角极轻地向上牵了牵,眼底闪过了然。
随后,她话锋微转,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桑琅,你在魔族,有多久了?”
桑琅微怔,随即挺直脊梁,神色肃然地答道:“算至今年,已满四十七载了。”
“四十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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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卿神思悠远了一瞬,复又落回桑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是不短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而郑重:“我让你接这右护法之位,你可愿意?”
“护法抬举!”桑琅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应道,话语里满是惶恐与不安,“可属下……恐能力不足,不堪——”
时卿却忽而极淡地一笑,截断了他未竟之言:“那都是小事。”
说着,她正了神色,如同昔年问询他修为进境时那般,再度开口:“我只问你,可明白护法的职责?”
桑琅感受到那视线的重量,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腰背,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朗声应答:“护佑君上周全,非死不退!”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犹豫。
时卿眼底的锐利散去,重新归于一片温和。
她抬起手,如同对待一位即将接过重任的后辈,轻轻拍了拍桑琅的肩甲:“那便够了。”
桑琅只觉得肩头一沉,仿佛承接了千钧之重,更清晰感受到那拍抚中蕴含的无言信任。
他喉头微动,还想再说什么,时卿却已收回了手,淡淡道:“在其位,谋其责。”
“去吧,不必忧虑太多。”
桑琅将这句话深深印入心底,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属下明白。”
时卿侧眸,目光掠过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却并无回转之意,身形微动,提步径直离去。
桑琅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掌心不自觉地抚上肩甲——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沉甸甸的余温。
恍惚间,他竟没来由地想起那个总爱穿白衣的女子,似也曾这般拍过他的肩头……
一样的力道。
一样的温度。
……花辞。
桑琅瞳孔微缩,猛地抬首再次望向时卿远处的方向,又低头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
心底有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却又抓不真切,最终只余下一丝不敢深究的怅惘。
是……巧合吗?
……
夜色如墨,静静浸润着魔界一角罕有人迹的山谷。
崖壁陡峭如刀削,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崖底蜿蜒的长潭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星斗,偶有银鱼跃水而出,搅碎一池星辰,漾开细碎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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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弯冷月悬于中天,清辉温柔洒落在崖边独坐的身影上。
时卿屈膝而坐,一手随意撑在身侧,另一手搭在膝头,衣摆被夜风微微掀起细小的弧度,又缓缓落下,如同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几点流萤自潭面冉冉升起,忽明忽暗的光晕在她周身轻盈浮动,偶有几只停驻在肩头鬓角,将那清隽冷冽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幽谷之中,唯余水声潺潺,风声低回。
直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时卿没有回头,连搭在膝上的指尖都未曾稍动。
来人刻意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