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只差一步,他就可以带着赤阳全身而退。
世事多变,只要留有根基,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然而,所有的筹谋,都在那个女子出现的一瞬,尽数化作飞灰。
第72章
“啪”一声轻响,厉无咎手中的白玉酒杯被捏出一道蛛网般的细纹。
他猛地回神,发觉几滴冰冷的酒液已溅在墨蓝锦袖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厉族长可是身体不适?”
邻席一人“关切”询问,眼底却藏着刺探。
厉无咎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无妨,不过……忆及些许往事。”
他垂眸拂拭酒痕,脑中却再度浮出那日场景——
时卿骤然闯入,目光扫过他断臂处汩汩涌出的鲜血,随即吐出那些看似温和、实则比刀锋更剜心的话语。
她轻描淡写地撕碎了他倚仗的血脉温情,也让他的断臂之举,彻底沦为一场笑话。
赤阳族……那是他的骄傲,他毕生野望的寄托,却在她轻飘飘的一句“深明大义”下,毁于一旦!
这份被剥夺一切的屈辱,比断臂之痛更甚百倍,日夜噬咬着他的神魂。
而如今,在他彻底失势后,亦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周遭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里,有嘲弄,有怜悯,以及更多的……幸灾乐祸。
“呵……”
一声淬了冰的冷笑自厉无咎齿缝溢出。
他与时卿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此仇不报,他厉无咎死不瞑目!
这些年来,时卿在魔界如日中天,他只能蛰伏,苦等其失势之日。
但即便如此,每每听闻外界关于“时护法如何如何”的议论,他心底都如万蚁噬心,恨意灼骨。
等待不得的绝望中,厉无咎暗中豢养了一批死士,欲寻机闯入魔宫,与时卿拼个玉石俱焚。
然未及成行,在半年前,他却收到了她离宫多日未归的密报。
起初,厉无咎对此并不在意。
时卿时常为魔界奔波,数月不归也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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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随着时日的推移,风声越来越诡异,也越来越模糊不清——
有人说时卿是功高震主,受到君上忌惮,被其下手除去;
有人说她遭了暗算,重伤隐匿;
更有甚者,断言其早已身死,只秘不发丧……
众说纷纭,真伪难辨,但有一点,厉无咎笃信无疑:时卿的失踪,定然是事出有因。
如此天赐良机,他岂能错过?
此番,他明知魔宫早已物是人非,却仍执意赴宴,为的,便是要亲眼确认——
时卿……究竟还在不在谢九晏身边?
只要能探出谢九晏的心思,亦或得知时卿已失去了他的庇护……
那么,无论她是死是活,是躲藏在魔界的哪个角落,还是已然远遁天涯,他厉无咎也定要将其寻出,亲手挫骨扬灰!
唯有如此,方能稍解他心头千分之一二的恨毒。
厉无咎徐徐抬眸,望着上首的谢九晏,以及取代了时卿,正为他躬身布菜的桑琅,唇角极其隐晦地勾起,眼底幽芒一闪。
他突然执杯起身,在无数道骤然投来的视线中,提步直趋主座。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远观试探。
殿内的丝竹声不知不觉低了下来,宾客们仍维持着谈笑姿态,实则眼风早已随着厉无咎的身影,寸寸移至年轻的魔君身上。
无形的弦再度绷紧,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涌动。
谢九晏倚着墨玉靠背,视线虚虚落在面前未动的杯盏上,玉箸搁置一旁,纹丝未动。
于外人看来,他今日分外心不在焉,游离在这喧嚣的筵席之外,对身外的一切置若罔闻。
直到厉无咎的脚步在案前停下,谢九晏才终于抬起眼。
他并未因对方的靠近而显出丝毫惊异或戒备,仍是那种冰封般的漠然,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尘埃一粒。
一坐一立,谢九晏姿态甚至透着几分厌倦的疏懒,然周身散发着的威仪,却如天堑般横亘在厉无咎面前,不容他有丝毫僭越。
“君上。”
厉无咎压下心底骤起的不安,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比之前在席间更低了几分。
“早先惊闻君上圣体微恙,臣下忧心如焚,奈何族务冗繁,延宕至今方得觐见,实乃臣下之失。”
话音恳切,语毕,他不等回应,自顾自举杯向谢九晏一敬:“此杯,权当臣下自罚,还请君上恕罪。”
言罢,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姿态干脆利落。
桑琅侍立一侧,狐疑地瞥向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这厉无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明知君上对他没什么叙旧的意思,还一再往前凑?
但转念一想,此人毕竟算是君上的“长辈”,众目睽睽下,君上若是直接拂了他的面子,于情于理似乎都不太妥。
想到此,桑琅目光微动,朝外侧一个高阶魔兵递去一个眼色,魔兵一愣后会意,悄然没入席外。
目送魔兵离去后,桑琅垂首,如常般探手,欲取过谢九晏面前的酒壶为他添酒。
指尖未触壶柄,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已先一步落下,轻轻按在了酒壶之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桑琅一怔后抬眼,恰撞上谢九晏淡漠无波的一瞥,心下一凛,悄然收手。
“些许小伤罢了。”
谢九晏姿势未改,目光落回厉无咎身上,指尖在冰凉的壶柄上极轻地一叩,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当不起五叔记挂。”
“五叔”二字入耳,厉无咎心尖似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变。
这称呼……他已多年未曾听过了。
昔日谢沉在世时,厉无咎也曾被谢九晏这样唤过,那时自是觉得理所当然。
可如今谢九晏身居魔君之位,竟仍肯这般称呼,无形中,唤醒了他心底残存的那点自矜——
即便断了一臂又如何?
只要有这层身份在,他在魔界的根基,便无人可轻易撼动!
厉无咎强抑住唇边一丝几欲上扬的弧度,脸上堆起愈发谦卑的笑意:“君上此言,着实折煞臣下了。”
末了,他话锋一转,目光热络地投向桑琅:“还未恭贺君上得此良才,臣下方才与桑护法有过照面,的确是年少有成,前途不可限量。”
这番夸赞,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与桑琅真乃一见如故。
而桑琅骤然被提及,浑身一僵,只觉得如芒在背。
他几乎是立即侧首看向谢九晏,急欲撇清:“君上,属下……”
——他才不想和这头老狐狸扯上任何关系!
“嗯。”
未待他言尽,谢九晏按在壶上的指尖极细微地向上抬了抬,一声极淡的低应拂过耳畔,却让桑琅提起的心弦悄然一松。
知晓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