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给他留下一片衣角,和这行冰冷的字迹。
亦宣告着,这场由她开启、任他沉溺的雪夜……
至此而止。
……
蓬莱仙岛,灵雾氤氲如旧,灼灼桃华在烟岚中若隐若现。
竹轩内。
三人相对而坐,气氛泛着一种微妙的凝滞。
时卿,夙珩,以及……刚刚归来的裴珏。
裴珏坐在时卿对面,面容比离去时清减了许多,肤色透着一股灵力过度耗损后的病态苍白,原本隽秀的眉眼间,沉淀着深沉的倦色。
他坐姿依旧端方,但目光,自踏入这竹轩起,便未曾真正离开过时卿。
那眼神复杂至极,沉黯得如同不见底的深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挣扎。
然而,时卿只是垂眸凝视杯中沉浮的茶梗,偶尔侧首朝娓娓而谈的夙珩投去一眼,神色清冷,一如往昔。
“……嗯,那便如此定下,裴公子意下如何?”
夙珩止了话头,略带问询地看向裴珏。
然而,他的话并未得到回应。
裴珏恍若未闻,视线依旧牢牢锁在时卿身上,仿佛沉陷于某种无法挣脱的泥沼。
见状,夙珩眉梢微挑,“啧”了声,音调微微加重,再度唤了一声:“——裴公子?”
裴珏猛地一颤,像是从梦魇中被骤然惊醒,视线终于转向了坐在主位的夙珩,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掩藏的恍惚。
夙珩笑眯眯地望着他,随后慵懒地朝后靠去,倚在椅背上,指尖还把玩着一个碧青色的玉瓶。
瓶身剔透,内里流转着如活血般汩汩涌动的赤红光晕——正是裴珏历经多日,自冥界深处带回的彼岸花魄。
“岛主……”
裴珏看了眼那玉瓶,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有些生硬地问:“可是还有什么吩咐?抑或是这些……不够?”
夙珩懒懒打量着裴珏,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对方纷乱的心湖。
见裴珏眼底渐渐漫起的紧张,夙珩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旋即懒懒地将玉瓶收回广袖之中。
“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裴珏苍白得过分的脸上扫了一圈,眼神带着几分深意:“不过,看裴公子这魂体虚耗的程度,提炼这花魄时,怕是一刻也未曾歇息过吧?”
“既是这般拼命……”
夙珩微微歪头,语气疑惑:“合该早个三五天便能折返,怎得……偏偏拖到了最后一日?”
“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难缠之事?”
竹轩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句话微微一滞。
裴珏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那x是一种被彻底洞穿的狼狈。
“咳……”
许久,裴珏低咳一声,声音干涩,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岛主见谅……不过是我气力不济,途中休憩了几日,这才误了时辰。”
对这个解释,夙珩不置可否,只将目光轻飘飘转向一旁静默的时卿。
仿佛被这一眼提醒,时卿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向裴珏,问出了自踏入竹轩后与他说的第一句话。
“可还好?”
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一句询问。
裴珏的心却因这简单的三个字而狠狠一悸。
仿佛被那目光灼伤了一般,他几乎是立刻再次垂下了眼帘,避开了时卿的视线。
他喉头有些发哽,过了片刻,才有些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已……无大碍。”
“呵……”
夙珩看着这一幕,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寂静的竹轩里显得有些突兀。
随后,他施施然站起身,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好了,花魄既已齐备,我也该去预备塑魂的事宜了。”
目光在时卿和裴珏之间扫了个来回,夙珩面上笑意加深:“二位小别月余,想必有不少话要叙吧?我这外人,便不在此碍眼了。”
他语带调侃,身形却行云流水,径直朝轩外行去。
行至门口时,夙珩脚步却又一顿,再度回眸看向时卿,脸上笑意依旧,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对了,时护法,”他像是忽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随意,“方才忘了问,君上他,可还会回来?”
说到此处,夙珩故意顿了一下,待时卿抬首望来,方笑容不变,慢悠悠加了句:“又或者,我们……还要等他吗?”
竹轩内静得能听到裴珏陡然紊乱的呼吸声。
许久,在沉默漫长得几近窒息时,时卿方淡淡开口,却并非回答夙珩所问。
“你不是说,今夜子时吗?”
她声音不高不低:“那便不用改了。”
闻言,夙珩眉梢轻挑,旋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笑意更深:“那感情好。”
他别有意味地环顾了下四周,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毕竟,我这儿地方小,也住不下那么多人。”
话音落定,夙珩悠然转身,绯红身影很快消失在桃林掩映的小径深处。
而竹轩内,裴珏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捏得惨白。
明面是逐客令,可早已知悉一切的他,又怎么会听不明白?
过了今夜子时,这蓬莱……乃至整个三界,将再无谢九晏。
心底缠缚一月的挣扎与煎熬,终于攀至顶峰。
裴珏猛地站起身,衣袖带倒了旁边的茶杯也浑然不觉:“阿卿——”
他声音嘶哑,那个将他日夜灼烧的真相,几乎就要冲破理智的牢笼,不顾一切地冲破唇齿!
可就在对上时卿双眸的刹那,裴珏身体僵在原地,所有情绪瞬间凝成寒冰。
一股冰冷彻骨的恐惧感,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清醒,自心底最深处翻涌而上,死死扼住了他喉间的话语。
——他不能。
如若时卿知晓一切内情,以她的性子,必会阻止谢九晏赴死,那么……最终的结果,便是塑魂无用。
所有的一切都会付诸东流,死去的人,将是时卿。
裴珏清瘦的身躯剧烈一晃,仿佛承受不住这认知所带来的冲击,指骨捏得咯咯作响,却觉不出半分痛楚。
唯有心脏被撕裂般的剧痛,鲜血淋漓地提醒着他,这个选择所付出的代价,绝非他能承受。
不能……
绝对不能说!
对裴珏而言,这世间的一切——爱恨、是非、荣辱、甚至是他自身性命……皆抵不过时卿一人。
只要时卿能活下去。
他可以承受所有骂名。
可以被视作因嫉妒而见死不救的小人。
甚至,可以永远活在她憎恶的目光里。
裴珏闭了闭眼,将喉间翻涌的血腥气狠狠咽下。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朝时卿扯出一个自然的笑意,想要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