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和下午王春的说法如出一辙。
方初收拾碗筷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其实心里也明白,在这个崇尚男丁的年代,无论是知夏自己,还是周围的王春丶甚至他母亲,恐怕都更期待一个能「传宗接代」丶「顶门立户」的儿子。
他张了张嘴,想把心里那点关于「小棉袄」的柔软期待再说说,可看着知夏平静而笃定的侧脸,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把「闺女没那麽命硬」这句话默默吞下,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算了,只要是她生的,只要他们母子平安,是儿是女,又有什麽要紧呢。
他端着碗筷走向厨房,心里那点关于香香软软小女儿的模糊憧憬,被一种更为沉重的丶确保「母子平安」的责任感悄然覆盖。
第二天一早,王春就带着一身朝阳和按捺不住的兴奋跑了过来。方初已经去了部队,家里只剩下靠在床头休息的知夏。
「夏夏!夏夏!」王春一进门就冲到床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老师傅昨天正式教我理发了!我现在可以单独给男顾客剃头了!」
「真的?」知夏被她欢快的情绪感染,也笑了起来,饶有兴致地问,「你第一次上手,紧张不紧张?剃得怎麽样?」
「紧张!怎麽不紧张!手都有点抖!」王春拍着胸口,一副心有馀悸的样子,随即又扬起下巴,「不过,我之前可不是白练的!我拿我哥和我那两个小侄子当了快一个月的试验品了,剃坏了好几次,差点被我嫂子骂死!这回给真客人剃,虽然慢了点,但好歹顺顺利利剃完了,客人也没说啥!老师傅说,还行!」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手还比划着名剃头的动作,仿佛那个紧张的学徒时光和此刻初获认可的喜悦,都值得与最好的朋友分享。
知夏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真心为她高兴。她拉住王春的手,语气真诚地鼓励道:「我们小春真厉害!这麽快就能出师了!」
受到鼓励的王春,眼里闪着对未来的憧憬:「等我再熟练点,老师傅说就教我烫头发,学女发!到时候,我就能给女的做头发了!」
听到这话,知夏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支持:「那说好了!等你学会给女的理发了,我第一个给你当『练手』的!你想弄什麽样式都行!」
王春愣了一下,随即感动地反握住知夏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了:「真的?夏夏……你真好!你不怕我把你头发弄坏啊?」
「弄坏了就弄坏了呗,」知夏笑得浑不在意,轻轻摸了摸自己因为怀孕愈发浓密的头发,「头发剪了还能再长。你的手艺练好了,可是一辈子的事。」
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个诉说着成长的喜悦,一个给予着毫无保留的支持。
这份质朴的友谊,如同窗外温暖的阳光,驱散了知夏心中因怀孕而带来的些许阴霾,也照亮了两个年轻女孩对平凡未来的简单期盼。
时间在方初战战兢兢的呵护下,总算熬到了知夏怀孕满三个月。
医院检查后,医生也确认胎象已稳。方初长长松了口气,立刻着手安排,连去京都的卧铺票都托人买好了,就等着过两天送知夏北上待产。
谁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半夜里,知夏忽然在睡梦中痛醒,捂着肚子呻吟,方初开灯一看,吓得魂飞魄散——知夏的睡裤上竟见了些许红!
方初脑子「嗡」的一声,几乎停止思考,他连外套都顾不上穿,用被子裹紧知夏,疯了似的冲出去申请吉普车,一路风驰电掣地将人送到了军区医院。
急救室门口,方初像一头焦躁的困兽,来回踱步,拳头攥得死紧。
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张美丽,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急又气,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地直接问道:
「方初!你跟我老实说!你俩……是不是晚上那个了?!」
方初正心乱如麻,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抬头:「……哪个?」
张美丽又急又臊,用力拍了他胳膊一下,也顾不得含蓄了:「别跟我装傻!就是夫妻之间的那件事!」
这下方初听明白了,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被冤枉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的脸憋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和不被理解而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
「嫂子!她怀着孕呢!我不是禽兽!我再怎麽……我也不敢啊!我碰都没敢碰她一下!我要是说了半句假话,我天打雷劈!」
他这些日子过得比和尚还清心寡欲,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怎麽把她养好丶怎麽确保孩子平安上,如今却遭到这样的质疑,只觉得百口莫辩,又气又急,眼睛都红了。
张美丽看他反应如此激烈,不似作伪,也知道自己可能误会了,连忙安抚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是我急糊涂了。别急,等医生出来看看怎麽说。」
方初却颓然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已经如此小心,为什麽还会这样?难道真如医生所说,她这身子,就是保不住孩子吗?
急救室的灯终于熄灭了,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宽慰的神情。方初和张美丽立刻围了上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她怎麽样?」方初的声音因为紧张而乾涩。
「别太担心,没什麽大事。」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平和地解释,「肚子疼,可能是孕妇自己不小心,动作大了点,抻着了。至于那点出血,在孕中期也偶尔会发生,有时候是胚胎着床位置毛细血管破裂,也可能是孩子生长速度比较快导致的轻微出血。目前看来很正常,卧床休息几天,观察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方初高高悬起的心,这才「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但紧接着,他想起了最关键的问题,急忙追问:
「那……医生,她还能坐火车吗?长途卧铺,我们本来打算去京都的。」他所有的安排都围绕着这个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