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担忧,心里那份因为「协议」而始终存在的不安和悬浮感,仿佛终于找到了落点。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靠愧疚和强制责任来捆绑她的「肇事者」,而是在这段关系里,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她需要丶被她牵挂的实质分量。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他觉得,所有的付出和煎熬,都值得。
时光荏苒,知夏怀孕快满四个月了。
在方初无微不至丶近乎「填鸭式」的精心喂养下,她整个人都圆润了一圈,脸颊丰腴,透着健康的红晕,气色好得让人移不开眼。
早前的虚弱和苍白早已被一种属于孕母亲的丶饱满柔和的光彩所取代。
只要部队工作允许,傍晚时分,家属院里的人们总能看见这样一幕:身形挺拔的方初,总会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腹部明显隆起的知夏,在洒满夕阳的小路上缓缓散步。
他的步伐放得极慢,注意力全在身边人身上,时不时低声询问着什麽,或是被她偶尔指出的趣事引得微微颔首,冷峻的眉眼在那一刻柔和得不可思议。
当初那些关于「方初禽兽」丶「不顾媳妇身体」的激烈流言,在这一日复一日的温馨画面面前,渐渐失去了市场。
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眼前看到的温情。越来越多的家属开始觉得,方政委或许当初是年轻冲动,但如今确实是个疼媳妇丶有担当的好男人。
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逐渐被善意的微笑和问候所取代。
「方政委,又陪媳妇儿散步呢?」
「是啊,陈嫂,饭后走走。」
「知夏妹子,这气色可真好啊!一看方政委就把你照顾得不错!」
流言的扭转,并非因为任何刻意的辩解,而是源于方初用行动日复一日书写出的答案。
他稳稳地扶着他的妻儿,行走在初夏的晚风里,也一步步走出了舆论的漩涡,走向了被周围人认可和祝福的平静生活。
知林之前出了一趟时间不短的任务,任务一结束,他连部队都没回,直接绕道老家,把刚刚办好退休手续的母亲晁槐花接了过来。
晁槐花辛苦了大半辈子,心里最惦记的就是在外当兵的大儿子和之前来信说嫁了人丶怀了孕的女儿。一拿到退休证,她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收拾行李,就等着儿子来接了。
当晁槐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小院门口时,正在院子里慢慢踱步的知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愣了几秒,随即,怀孕以来所有的委屈丶害怕丶强装的坚强,在见到母亲熟悉面容的这一刻,土崩瓦解。
「妈——!」她喊了一声,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挺着肚子,像个终于找到了家长的孩子,快步就想扑过去。
「哎哟!我的夏夏!慢点!慢点!你可慢着点!」晁槐花一看女儿挺着大肚子还要跑,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赶紧扔下行李迎上去,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
熟悉的丶带着家乡阳光味道的气息包裹住知夏,她埋在母亲不再年轻却依旧温暖的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所有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哽咽。
晁槐花心疼得不行,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着女儿的后背和头发,声音也哑了:「好了好了,不哭了,啊?妈来了,妈这不是来了吗?委屈我们夏夏了……以后有妈在呢,什麽都不用怕了,啊?」
她虽然还不清楚女儿具体经历了什麽,但看这情形,也知道女儿必定是受了不少委屈。不然,以她从小就要强的性子,绝不会哭成这般模样。
「妈……」知夏在她怀里,又依赖地唤了一声,仿佛要将这段日子缺失的底气,一次性地喊回来。
方初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母女二人,心里既松了口气——有岳母在,知夏肯定能更安心;同时,也感到了一丝无形的压力。
这位风尘仆仆赶来的母亲,眼神里充满了对女儿毫无保留的疼爱和护犊之情。
回到家里,那股在院门口宣泄出来的委屈和依赖,被知夏小心翼翼地收敛了起来。她不敢,也不能把和方初结婚的真正原因告诉母亲。
她怕母亲知道女儿曾遭受过那样的屈辱和伤害后,会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她更怕的是,母亲在得知真相后,面对方初那样显赫的家世,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作为母亲,却无法为女儿讨回公道,这种清醒的认知所带来的痛苦和内疚,恐怕会比愤怒本身更折磨人。
连哥哥这个团长都只能选择一种憋屈的妥协,她母亲一个刚刚退休的普通妇女,又能怎麽办呢?
所以,她选择沉默,将那段黑暗的过往死死压在心底,只让母亲看到眼下还算平静的生活。
然而,晁槐花活了大半辈子,什麽事没见过?她一踏进这个小院,看到方初为知夏准备的那些精细到过分的饭菜,那些柔软昂贵丶绝非普通人家能轻易置办起的孕妇装,再结合女儿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痛哭,以及方初在女儿面前那种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丶带着讨好意味的体贴……她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女儿这桩婚姻,恐怕来得并不光彩。
方初对知夏的好里,掺杂了太多显而易见的愧疚。那不是寻常夫妻间自然的亲昵,更像是一种沉重的丶试图弥补什麽的赎罪。
她看着女儿故作平静地吃着方初夹来的菜,看着女婿那掩饰不住的谨慎和讨好,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
她什麽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也给女儿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
「多吃点,夏夏。」她声音平静,却将万般情绪都压在了心底。
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只会让所有人都更难堪。她如今能做的,就是装作什麽都不知道,留在女儿身边,用自己这把老骨头,好好护着她,直到她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