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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4章 栽了就是栽了

    知夏没睡多久就醒了。

    高烧退了,胸口那沉甸甸的胀痛感也随着疏通减轻了不少,虽然浑身还有些酸软,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她睁开眼,正对上坐在床边丶不知看了她多久的方初。

    「醒了?」方初立刻倾身过来,声音放得很轻,「饿不饿?妈让花花送了饭来,还热着。」他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个饭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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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夏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环顾四周:「花花呢?」

    「走了。」方初把枕头垫高些,扶她坐起来,「送完饭就回去了。」

    「哦。」知夏靠稳了,第一句话还是孩子,「孩子还好吗?没闹吧?」

    「很好。」方初把饭盒打开,将菜一样样摆在小桌板上,「花花说两个孩子都乖得很。」

    「我没传染给孩子吧?」知夏有些紧张地看向他。

    方初难得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的意味:「没有。他俩壮着呢,随我。」

    知夏白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只是轻轻舒了口气:「那就好。」

    饭菜的香气飘起来,是郑沁特意挑的瘦肉和剔了刺的鱼肉。知夏接过筷子,开始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方初坐在床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滚。

    他不想提。

    他一个字都不想提。

    可他更怕——怕她从别处听到,怕她觉得自己在瞒她,怕那份本来就稀薄的信任又碎一块。

    「……你二哥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生硬。

    知夏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看他,眼里一下子亮了:「真的?我二哥来了?」

    那瞬间的丶毫无防备的惊喜,像一束光,直直地照进方初心里,又像一根刺,轻轻地扎了一下。

    「嗯。」方初没看她,只是把汤勺摆正,「和同事一起,参加完交流会,顺路来看你。」

    「同事」两个字他说得很快,含糊地滑过去。

    知夏没在意,她满脑子都是二哥。知炎从小就疼她,她去找部队找大哥的时候,二哥还把他所有的私房钱都给她了,就怕她在路上受委屈。

    后来她结婚,怀孕丶生产,和二哥的联系全靠书信。她一直想让他看看两个孩子,看看安安那像极了舅舅的模样。

    「安安最像我二哥了。」知夏捧着汤碗,眼睛弯起来,「他肯定喜欢安安,一见面就得抱着不撒手。」

    「嗯。」方初应着,把鱼肉的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康康虽然没安安那麽像我,但他肯定也喜欢……」知夏絮絮地念叨着,忽然放下汤碗,扭头看向方初,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急切,「方初,你去问问医生,我今天能出院吗?」

    方初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不行。」

    「为什麽?我烧都退了。」

    「退了也得观察。」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馀地,「郑叔说了,乳腺炎容易反覆,至少得等完全好了。你现在回去,万一再烧起来,传染给孩子怎麽办?」

    「传染给孩子」这五个字像一盆冷水,把知夏那股雀跃浇灭了大半。她抿了抿唇,没再坚持出院的事,但也没有放弃。

    她侧过身,伸手拉了拉方初的袖口,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调:

    「那你回去,把我二哥带过来。」

    方初没说话。

    「你去嘛……」知夏又拉了拉他的袖子,仰着脸看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久违的丶柔软的期待,「就这一回,你把他带来,让我们见一面。」

    方初看着她。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

    他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段短暂而虚幻的「美好」时光里。那时候知夏也偶尔这样对他——不是被迫,不是敷衍,是真的丶带着几分娇憨地向他撒娇。让他帮她倒杯水,让他陪她散步,让他帮她暖被窝。

    每次她这样一开口,他就什麽都答应了,心里像灌了蜜,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后来她知道孩子是怎麽来的以后,这样的眼神就再也没出现过。她看他的时候,不是冷就是恨,要麽就是把他当成空气。

    现在,它又回来了。

    方初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那个曾经会对他撒娇丶会对他笑的知夏,那个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知夏,好像就隔着这半臂的距离,隔着这只拉着袖口的手,隔着这声软软的「你去嘛」。

    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好」。但是想到左旗,他又硬下心肠。「……再说吧。」他垂下眼睛,把她的手指从袖口上轻轻摘下来。

    知夏有点不高兴,嘴微微撅起来:「你就是不想去。」

    方初没否认。

    知夏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那股憋闷劲儿又上来了。她忽然一歪身,靠过去,整个人半趴在他胳膊上,仰着脸看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又软又糯:

    「你就去嘛——你最好了——」

    她几乎是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手臂上,像从前那样,笃定他一定会妥协。

    方初僵住了。

    手臂上传来她身体的温度和分量,那麽轻,又那麽重。他垂眼就能看见她仰起的脸,睫毛一颤一颤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这一瞬间,时间好像倒流回了两个月前。

    那天他要回部队,她也是这样抱着他的手臂,满心满眼都是他,她叮嘱他路上小心,说会想他。

    他那时候想,这辈子算是栽在她手里了。

    现在才知道,栽了就是栽了。哪怕中间隔了那麽多不堪丶伤害和裂痕,哪怕她恨他丶躲他丶用最冷的目光看他——

    但她只要这样撒一次娇,他还是扛不住。

    「……我去问问。」他听见自己说。

    知夏立刻笑起来,眉眼弯弯,像得了什麽天大的便宜:「那你快去!」

    「……先把饭吃完。」方初把她从胳膊上摘下来,重新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声音压得很低,耳朵尖却红了,「凉了对胃不好。」

    知夏心情大好,乖乖低头吃饭。

    方初坐在旁边,看着她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送菜,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廓。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没出息。

    他也知道,她只是太想见二哥了,顺带对他撒个娇而已。不代表原谅,不代表接纳,更不代表那些裂痕已经弥合。

    可是。

    可是她已经很久丶很久没有这样对他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吃饭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方初就那麽看着,忽然觉得,哪怕这只是昙花一现的假象,哪怕她转头又会变回那个冷漠疏离的知夏——

    这一刻,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