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家里(第1/2页)
吴杰用那把磨得光滑的备用钥匙,有些生涩地拧开了防盗门。
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个生锈的关节终于被活动开。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淡淡灰尘、老旧木家具和阳光曝晒过布艺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刺鼻,反而有种熟悉的、令人鼻酸的陈旧感。
家。
这就是他离开了三年,在异国他乡像执念一样刻在脑子里,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崩溃的那个“家”。
客厅的陈设几乎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甚至更加整洁——显然是李叔定期打扫的功劳。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久未住人特有的、静止的沉闷。
午后的阳光从阳台窗户斜射进来,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光柱中无数细小的尘埃缓慢浮沉。
吴杰站在门口,脚步有些迟疑,仿佛怕惊扰了这片被时光凝固的宁静。他放下手里那个轻飘飘的行李袋,目光贪婪地扫过眼前的一切。
客厅墙壁上,还贴着吴宇辰小学时得的“数学竞赛三等奖”的奖状,塑料封膜边缘有些卷翘。
冰箱门上,用卡通磁铁压着的几张便签纸已经泛黄,上面是他三年前写的“晚上加班,饭在锅里”,以及儿子歪歪扭扭的“爸,我去同学家写作业了”的字迹。
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条灰色盖毯,还是林晚秋以前买的。一切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仿佛他只是下楼买了包烟,而不是在另一个大洲挣扎了一千多个日夜。
吴宇辰跟在他身后走进来,轻轻带上门。少年沉默地站在玄关,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个对他来说同样久违的空间。
他没有像父亲那样流露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难以捕捉。他脱下鞋,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开始默默地巡视这个两室一厅的小家。
他先走到客厅的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一排排落满细灰的书脊,从泛黄的《十万个为什么》到崭新如初的高中教材。
他的指尖在某本《时间简史》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走进自己以前的卧室。房间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床单是蓝白格的,书桌上还摊着几本没收拾的习题集,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居然还顽强地活着,叶片有些发黄,但显然被李叔浇过水。吴宇辰的手指划过书桌边缘,那里有一道他小时候用小刀不小心刻下的划痕。他的眼神深沉,看不出是在怀念,还是在评估什么。
吴杰则走到冰箱前,看着那些泛黄的便签,喉咙有些发哽。他仿佛能看到儿子一边咬着面包,一边匆匆写下留言的样子。三年了,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痕迹,却成了他梦里都不敢奢求的场景。
“老吴?!宇辰?!真是你们回来了?!”
一个带着浓重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穿着老旧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的李叔,正站在虚掩的门口,手里还拿着个扳手,脸上又是汗又是油污,眼睛瞪得溜圆。
吴杰赶紧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容迎上去:“李哥!是我们!回来了!”
李叔激动地一步跨进来,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吴杰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晃了一下:“好!好!回来了就好!可算回来了!我就说嘛,吉人天相!宇辰这孩子肯定没事!”他目光转向从卧室走出来的吴宇辰,上下打量着,眼圈瞬间就红了,“好小子!长这么高了!比你爸都高了!好!真好!”
吴宇辰走到近前,对李叔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李叔,谢谢您这些年帮着看家。”
“哎,谢啥,左邻右舍的,应该的!”李叔用力眨着眼,把酸意逼回去,又关切地问,“这几年……没吃苦头吧?看着瘦了,但也结实了。”他这话问得含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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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宇辰神色如常,用那套已经说过几次的说辞回答:“出了点意外,在国外治疗,不方便联系。让您担心了。”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比什么都强!”李叔连连点头,不再多问,转而熟练地开始检查屋里的水电煤气,“我看看,水阀有点锈了,得紧一紧。煤气还好。电闸我每个月都来推一次,没问题!你们刚回来,缺啥少啥,尽管言语!我家里还有你婶子刚酱的牛肉,一会儿给你们拿点上来!”
李叔忙前忙后,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热情得让吴杰有些招架不住,心里却暖烘烘的。这才是人间烟火,是他差点永远失去的平常日子。李叔的絮叨和关心,像一道温暖的屏障,暂时隔开了那些关于失踪、超能力和黑暗组织的冰冷记忆。
送走千叮万嘱的李叔,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亮起万家灯火,小区里传来各家各户炒菜做饭的声响和隐约的新闻联播片头曲。
吴杰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他挽起袖子:“我下楼去买点菜,做饭。”
“爸,”吴宇辰开口,“点外卖吧。方便。”
吴杰动作一顿,看了看儿子平静的脸,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厨房,点了点头:“……也行。”
一顿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外卖,很快就送到了。父子俩对坐在小小的餐桌旁,默默地吃着。饭菜味道不错,但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断续传来的车声、人声。家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像心跳一样规律,又像在丈量这失而复得的、却掺杂着陌生感的时光。
吴杰看着对面低头吃饭的儿子。吴宇辰吃得很安静,动作斯文,看不出对食物的喜好,只是机械地完成进食这个动作。这和三年前那个会抢鸡腿、会抱怨青菜、吃饭时话不停的少年判若两人。
吃完饭,吴杰刚要收拾碗筷,吴宇辰已经自然地站起身,将两人的碗碟叠在一起,拿到厨房水槽边。
他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动作流畅地清洗起来。水流声哗哗地响着,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年轻却过于沉静的侧脸。
吴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洗碗的背影。灯光下,少年的肩膀看起来比三年前宽厚了些,但依旧带着少年人的单薄。这
个场景如此熟悉,熟悉得让吴杰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中间那三年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现在梦醒了,儿子还是那个会帮他做点家务的普通高中生。
但很快,吴宇辰洗好碗,用干净的布擦干,放进碗柜,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
看到站在门口的吴杰,他眼神平静,语气自然地说道:“爸,不早了,你坐了一天飞机也累了,早点休息,倒倒时差。”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客厅的窗户和紧闭的入户门,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却无法错辨的警觉,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职业性的审视,与他此刻居家的装扮和场景格格不入。
“我守夜。”他补充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吴杰到嘴边的那句“你也睡吧”咽了回去。他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看不出丝毫疲惫的脸,心里明白,这“守夜”绝不仅仅是熬夜那么简单。它意味着警戒,意味着应对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他无法理解的威胁。儿子用这种看似平常的安排,再次无声地划下了一条界线,将他护在一个被精心维持的“日常”假象里。
吴杰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你也……别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