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梦(第1/2页)
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吴杰在床上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淡淡皂角香味的枕头里。
老房子熟悉的、略微发硬的床垫,此刻却像长满了看不见的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时差像一团粘稠的胶水,糊在意识边缘,而更沉重的是心里那团乱麻——儿子失而复得的虚幻感、那些超现实经历的冲击、以及下午自己那个石破天惊的决定,全都搅和在一起,在脑子里开起了篝火晚会,吵得他毫无睡意。
窗外,城市夜行的车辆偶尔掠过,车灯的光影在天花板上一闪而逝,像窥探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清空大脑,数羊数到大概第一千只的时候,意识才终于模糊,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黑暗并没有持续多久。景象骤然切换。
洛城午后刺眼的阳光,带着灼热的路面气息扑面而来。
他站在那个该死的人行道上,手里还拿着手机,耳边是前妻林晚秋絮絮叨叨的声音。“……知道了,没给他吃太多垃圾食品……”
他侧着头,不耐烦地应付。挂断电话,转头——身边空了。穿着灰色连帽衫、背着蓝色书包的儿子,不见了。不是走开,是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样,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只有地上那半瓶没喝完的可乐,吸管上还留着清晰的牙印,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恐慌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他张着嘴,想喊儿子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街道上人来人往,金发游客举着自拍杆大笑,街头艺人弹着吉他,没人注意到一个瞬间消失的少年,也没人注意到一个僵在原地、灵魂出窍的父亲。
场景猛地一扯,又变了。
冰冷,坚硬的触感从后背传来。是无影灯,惨白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身体被束缚带死死固定着,动弹不得。
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推车上闪着寒光的手术器械——剪刀、钳子、还有那把最要命的手术刀。
两个穿着浅蓝色手术服、戴着头套的“医生”在用平淡的语气讨论着“零件”的活性和提取顺序。“健康,匹配度高……老板催得急……”恐惧扼住了喉咙,他拼命挣扎,束缚带勒进皮肉,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却徒劳无功。
那把冰冷的手术刀被拿了起来,刀尖缓缓点向他的腹部皮肤,那一点冰凉触感,带着死亡的宣告。
就在这时,画面再次扭曲、碎裂。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废墟,断壁残垣,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吴宇辰就站在废墟**,背对着他。少年原本干净的T恤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几乎浸透了布料。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他望着吴杰,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爸……救我……”
“宇辰——!”
吴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跳出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睡衣,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干得发痛,眼前还有噩梦残留的碎片在飞舞。
黑暗中,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旁边——空的。也是,儿子已经十八了,早就不是那个怕黑会钻他被窝的小孩子了。
窗外,天还没亮,一片沉沉的灰蓝色,只有远处天际线透出一点微弱的曦光。老旧的居民楼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在耳边轰鸣。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指尖冰凉。缓了好几分钟,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下来,但噩梦带来的心悸感依旧挥之不去。
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卧室门边。他深吸一口气,极轻极缓地拉开一条门缝,凑过去往外看。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投入一片昏黄模糊的光晕。借着这微弱的光,吴杰看到,吴宇辰依旧坐在靠窗的那张旧沙发上,姿势几乎和晚上他回房时一模一样——背脊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头微微侧向窗户方向,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他甚至怀疑儿子是不是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似乎是被他开门那极其细微的“吱呀”声惊动,吴宇辰的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转了过来。
黑暗中,吴杰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平静,甚至带着点询问的意味,丝毫没有被打扰的不满或睡意朦胧。
“做噩梦了?”吴宇辰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语调平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梦(第2/2页)
吴杰咽了口唾沫,喉咙还是有些发紧。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他没开客厅大灯,怕刺眼,径直走向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个玻璃杯,接了点凉白开。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股燥热和心悸。
他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在沙发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黑暗中,父子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吴杰能听到自己喝水时轻微的吞咽声,还有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早班车隐约的引擎声。
“你……”吴杰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落在儿子模糊的轮廓上,“一直没睡?”他问出了心底的疑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半夜醒来发现儿子还保持着清醒状态了。
吴宇辰调整了一下坐姿,沙发发出轻微的皮质摩擦声。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在微弱光线下勾勒出清晰的弧度。“不需要睡那么多。”他回答,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比如“我不饿”一样。
不需要睡那么多?吴杰心里咯噔一下。这已经不是普通“精力旺盛”能解释的了。他想起了手术室里儿子挥手间让器械崩碎的画面,想起了那个被“清理”得失去存在感的废弃厂区,想起了儿子接电话时那冷硬的侧脸……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是心疼,是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忽然脱口而出,声音低沉:
“你这三年……是不是也经常做噩梦?”
话一出口,吴杰就有点后悔了。这问题太直接,像是在揭儿子的伤疤。黑暗中,他感觉到吴宇辰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显得格外漫长,只有时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放大。
然后,吴宇辰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刚开始会。”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又似乎只是组织语言,“后来,习惯了。”
习惯了。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捅进了吴杰的心口,然后慢慢地转动。
没有抱怨,没有渲染,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就是纯粹的陈述。可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残酷。
吴杰无法想象,到底是经历了怎样频繁、怎样可怕的噩梦,才能让一个人用“习惯了”来形容?那三年,他的儿子,到底在怎样的环境里,面对着什么,才磨砺出这样一颗……近乎钢铁般的心脏?
一股强烈的酸楚冲上鼻腔,吴杰赶紧低下头,假装喝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他不敢再问下去,怕听到更让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他知道,儿子用最简短的话,再次在他面前划下了一条无形的界线。线的那边,是他无法触及、也不被允许窥探的过往。
他默默地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冰凉的液体似乎也浇不灭胸口的滞闷。他放下杯子,站起身。
“你也……别太累。”他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话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一种无力的安慰,对自己,也是对儿子。
吴宇辰在阴影中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吴杰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卧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混合着心疼、无力、和巨大疑问的浊气全都吐出来。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噩梦的片段和儿子那句“习惯了”交替在脑海中闪现。
那个在飞机上萌芽、回国后日益清晰的决定,此刻像一颗吸收了足够养分的种子,顶开了最后一丝犹豫的土壤,破土而出,再也无法按捺。
他不能只是看着。他不能永远被保护在这个看似安全的“日常”里,做一个对真相一无所知、只能被动担心的父亲。他要走进儿子的世界,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哪怕终点是更深的黑暗。
他得拥有力量。不是为了称王称霸,只是为了下一次,当危险再次降临时,他能站在儿子身边,而不是只能无助地看着他的背影,或者,像梦里那样,听到他无声的求救。
吴杰睁开眼,在黑暗中望向窗外那片逐渐泛白的天空。眼神里,最后一丝迷茫和挣扎被彻底烧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坚定。
那个决定,已经生根发芽,不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