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这一刻有了半分的宁静。
秦若惜的语气倒也不像是质问,只是平静的问道。
可江彻却没由来有了一丝警觉,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要是回答不清楚会很麻烦的样子。
因此他果断开口道:「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而已。」
「萍水相逢吗?」秦若惜淡淡问道。
江彻点点头,「她连我的名字都不曾知晓,只是单纯朋友而已。」
「但你不是把位置告诉她了吗。」秦若惜又淡淡开口问道。
「人家也说了要来找你。」
嘶~
江彻倒吸一口冷气,头疼不已。
明明他才是先生秦若惜是弟子,可如今却是弟子反过来质问先生做了什麽。
这对吗?!
偏偏他要是回答不清楚的话还很麻烦。
江彻心中叹了口气,只当是这些日子亏欠少女的,开口解释道:「当时能进八王府,有一大半原因是她帮了忙所以我欠她个人情。」
「至于将来她会不会来找我,我都没有收她作弟子的打算。」
这话江彻说过不止一遍,可不知为什麽秦若惜总是不厌其烦的问了一遍又一遍。
秦若惜看着江彻,有那麽一会,这才将目光缓缓挪开。
「其实...先生就算再收一个小师妹也是无妨的。」
「??」
江彻有些诧异的看向秦若惜。
秦若惜则是面色自若,无比的平静。
「毕竟,我也无法一直陪着先生不是吗?」
在说这话时,秦若惜的眼中闪过一丝惆怅。
神情语气仿佛与当初的秦若曦一模一样!
这下子,江彻不由得也沉默下来。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其实在见秦若惜之前,江彻预想过许多场景。
但无外乎是秦若惜发发脾气,又或是闹闹别扭,质问为什麽不第一时间告诉她。
可这次回来之后,秦若惜的变化远超他的预料。
人常说经历过痛彻心扉的事又或是什麽大事,就会成长,但江彻却没想到秦若惜成长的那麽快。
她是那样的平静,尽管言语之间也有一丝情绪,可眼中却是理智而又平静,少了曾经的几分刁蛮与任性。
好似昔日那个树下看日落的少女逐渐消失,变得越来越像秦若曦。
「人总是会变的。」秦若惜轻声开口道。
「先生不喜欢我变成这样吗。」
江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开口问道:「那这是你想要的吗?」
秦若惜身子一震,那平静如水般的眼眸在这瞬间有了晃动,只是很快掩盖了下去。
「大势如此,在你走后总要有人挑起大梁。」
江彻默然,半晌后开口道:「是我的错。」
在那不安的局面下秦若惜想要站出来,就要放弃过往的幼稚,她要变得理智冷静成熟,变得不再像是自己,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就是秦若曦之下第二人。
只是在所有人都称赞她的背后,唯有江彻才清楚的明白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
秦若惜却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先生无关。」
从当年随江彻来到这里的那一刻,秦若惜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心中也早已有了预期。
不再谈及此事,秦若惜只是看向江彻,开口问道:「先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在我走后,先生打算怎麽做。」
「是再收一位小师妹,还是说再去找到下一世的转世,继续陪着她。」
面对秦若惜的目光,江彻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没有想过那些事。」
秦若惜静静看着他,半晌后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屋子里两人就这样沉默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秦若惜忽然向前了一步。
一步,两步。
她就这样来到江彻的身前,看着江彻瞳孔中的自己放大。
她抬手,落在江彻的面具上,轻轻摘了下来。
刹那间的慌神,秦若惜的呼吸有了片刻的停滞。
看着那从未曾有过变化的容颜,她的心中那一丝最后的侥幸也终于消失不见。
对于他而言,自己终究也只是过客吗。
秦若惜嘴唇微抿,那张倾城的姿容在这一刻有了几分复杂。
她檀口微张,似想要说些什麽。
可下一秒手中的面具落下,秦若惜的身体不由自主往后倒退了几步,神情有些痛苦。
咣当!
江彻下意识想要扶住秦若惜,可秦若惜却自己站稳住了身体,只是手还搭在额头上,眉眼微皱。
「怎麽回事?!」江彻有些紧张道。
「没事,老毛病了。」
秦若惜站直身体,松开了手,看到江彻神情紧张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一暖。
「就只是头有些晕,可能是这段时间没怎麽休息的缘故。」
与秦若曦这种天才不同,她只能一次次深夜挑灯,面对无数地图以及各类事情中翻阅书籍思考该如何解决,有时一夜不曾休息也是常态。
秦若惜想了想,接着又道:「和之前那几次晕倒关系应该不大。」
来到皇都之后,或许是江彻调养的方式有效,亦或是其他,虽未查出病因但秦若惜也没有再晕厥过。
只是江彻仍对这样的事情格外重视。
他拉着秦若惜坐下,手落在她的手腕上,把脉片刻。
秦若惜则默默注视着江彻紧皱的眉眼,没有说什麽。
「这段时间头晕的次数频繁吗?」
「基本上隔个两三天就会有一次。」
江彻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就在刚刚,他将灵力注入秦若惜的身体,却是泥牛入海了无音讯,而秦若惜的脉象也显得很乱。
这种情况,倒有几分像是秦若曦当年!
只是秦若惜的命火并不垂危,与秦若曦当初又有几分不同。
是因为转世重生的缘故吗?
秦若惜见状,开口问道:「怎麽了?」
「没什麽。」
江彻松开手,将心中种种疑惑暂且压下,不让秦若惜多想。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既然我回来了皇城的事情交给我就行。」
「你打算重新接手这些?」秦若惜忽然问道。
江彻一愣,忽然发现以他现在的情况其实已经不好露面了。
秦若惜更是直接开口道:「且不说你要如何解释活下来的事情,就算能解释的清楚,以你在位国师的这些年,再继续下去只怕朝中会有人起疑了。」
「你的意思是...」江彻迟疑道。
秦若惜看着他,坦言道:「你身上的担子,如今可以交给我了。」
现在的她已经是新的国师,能力与谋略也已经得到了众人认可,一切都是那样的顺理成章,又是那样的圆满。
「那你呢,一直这样不会累吗。」江彻问道。
看着如今的秦若惜越来越像秦若曦,在他心中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对此,秦若惜只是淡淡道:「已经习惯了。」
思索片刻,江彻最终还是同意这件事。
一方面,他的确不适合再露面了,另一面则是如今朝中事情基本已经解决,日后事情也不会有太多了。
再者,空闲下来的时间里,他必须要好好查明秦若惜身上到底出现了什麽问题。
这才是他最担心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
在这之后,时间转瞬又过了一个月。
如江彻所想的那样,伴随着边陲彻底的肃清,朝中世家大族也渐渐没了声音,一条鞭法已经彻底稳定施行了下来。
而对于大秦而言,一条鞭法所带来的效益还在年年增长。
只是这半年的收成,竟已经赶上前些年一整年的收成。
百姓安居乐业,一片蒸蒸日上的场景,使得百姓纷纷称赞秦禅开创了一片太平盛世。
听着喜报频频传来,秦禅心中自当欣喜不已。
而最令他激动的是,江彻居然还活着!
当在国师府里又一次见到江彻的那一刻,秦禅那麽大的人居然又掉下了眼泪。
直到江彻安慰了好一会秦禅才冷静下来。
不过冷静下来之后,他也将秦若惜的想法转告给了秦禅。
对于这点,秦禅自然没什麽意见,只是问江彻今后要不要来皇宫居住。
江彻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表示有时间的话就会去皇宫住两天。
等处理完这一切过后,天气也渐渐冷了下来,冬季悄然来临。
到了冬季,往往年关也就将至了。
对于今年过年,两人没有再和之前那样留在皇都,而是定在了另外一处地方。
烟雨江南之地,船只来来往往,这里的冬远还没有皇都的冷。
伴随着客船停靠在码头,时隔多年,两人又重新回到了这里。
在下船的那一刻,饶是秦若惜眼中也不由得浮现一丝怀念,仿佛在这里的一切就在昨日。
在她的身旁,江彻也来到了她的身边,微微轻笑道:「走吧,回家了。」
秦若惜点点头,两人坐着马车沿着记忆的路线回到了秦府。
只是,当来到秦府前的那一刹那,两人却有些愣了神。
记忆里的秦府虽不说上贫穷,但其实也就一座大院子和几间连起来的房间,可如今的秦府当真称的上一句气派。
烫金的牌匾高挂格外瞩目,大门也重新刷了一遍,就连门口那俩石狮子都不一样了。
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往里看则是偌大的庭院,有水榭楼台长廊阁楼,比之那些大官员的府邸也不多让了。
就在两人愣神之际,那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还伴随着一阵欢笑声。
「秦掌柜的,往后的事情还要多多麻烦您了...」
「害,李掌柜的客气了!」
说笑之间,秦大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几年时间过去,他倒是没什麽变化,只是额头鬓角多了些白发,不过看上去依旧很有精气神。
察觉到有目光看他,秦大海下意识抬起了头。
只是一眼,他顿时愣在了原地。
很快,在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眶中微微泛起了红圈。
但他还是露出笑容,忍着鼻子传来的酸涩,开口道:「回来了。」
一句寻常的问候,却让秦若惜心中忽然有了几分酸楚。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秦大海喃喃道。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麽,看向一旁江彻,脸色惊奇不定。
秦若惜知道他想说的是坊间江彻身死的消息,因此开口道:「这件事一会我再给你们解释,进去再说。」
听到这话,秦大海这才如梦初醒,不停点点头。
「对,进去再说进去再说...」
往昔做多大生意都处之自若的他竟在这一刻有了些慌乱,不知如何是好。
等反应过来时,秦若惜和江彻已经进去了。
听着秦府内传来一阵骚动,秦大海见状无奈笑笑,随即命人关上大门,今日不再见客。
大厅里,秦若惜看着这些人,大多都是些老面孔,也有新面孔投来好奇的目光。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小翠搀扶着李氏出现在了门口。
与秦大海一样,在看到秦若惜的第一眼原本妇人就有些泛红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起来,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些什麽好。
还是赶来的秦大海见状,忍不住开口道:「孩子回家了你哭啥啊。」
「我这不是高兴嘛...」
李氏白了秦大海一眼,却也止住了哭哭啼啼声。
看向秦若惜,李氏上下打量了一眼,刚压下的情绪就又涌了上来。
「你看若惜现在瘦的,想来这些年没少在外面吃苦...」
秦大海虽也看出来了同样也心疼不已,但还是强忍着说道:「这有什麽,哪有孩子不吃苦的。」
秦若惜听着两人絮絮叨叨的一切,这一刻她有些恍惚,却又是那样熟悉。
正是家的感觉。
闹腾间,她忽然低下了头,嘴角却是在不知不觉中扬起。
只是一抹咸湿从眼眶划下,落在嘴角,滑落下巴,打湿了衣袖。
周围逐渐安静了下来,见到秦若惜掉了眼泪,秦大海和李氏立即手足无措起来了。
「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咋..咋还掉眼泪了,你说这...哎哟..」秦大海这麽说着,可却也别过头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湿润。
反倒是李氏来到秦若惜身边,拿手帕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珠。
「到家了,这次就多呆些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