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是长久的沉默,唯有大雪在屋外纷飞。
屋内的炉火烧得滚烫,木炭噼里啪啦的声音作响。
听完这一切,秦若惜的目光再度落在江彻的白发上。
她曾以为这些年来她的性格早已变得冷静稳重,但不曾想在这短短片刻中她的心一度紊乱。
命运好像总喜欢给她开玩笑,每一次都是在稍微快要好起来时给予她重重的一击。
半晌,秦若惜终于开口道:「这件事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望着窗外纷飞的落雪,这一刻秦若惜像是做出了决定。
「如果这就是我的结局,那我就接受。」
可落在江彻耳中,他却是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沉默而又固执。
秦若惜看向他,轻轻开口道:「你不在的这些年,我很孤独。」
「哪怕知道你没事,可你不在的日子里却好像度日如年。」
「如果说是以这样的方式独自活下去,那我宁愿让你陪在我的身边,走过最后的时间。」
大雪漫无声,秦若惜的声音如婉转流水般轻柔,却又是那样的坚定。
若是换做平常,这样的话语说出时或许秦若惜还会有几分迟疑,似有些暧昧在其中,怕他察觉。
可这一刻,她却是心无杂念,说的真情意切,眼中不含半分虚假。
只是话落在江彻耳中,他依旧是固执的没有回答。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像是对着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就算你会怨我。」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秦若曦的悲剧重蹈覆辙。
他不愿再见到那样的一幕。
屋子里沉默了,良久无言。
直到江彻忽然听见一道啪嗒的声音。
他抬头看去,不知何时起,秦若惜的左眼微微落下了一滴眼泪。
那张无双的容颜是那样的绝世,在此刻眼眶却是微微红润,任由那滴眼泪从她的脸庞落下。
从眼尾到脸颊,再到精巧的下巴。
江彻一下子就愣住了。
「如果你真的那样做了,我会恨你。」
「恨你一辈子。」
「江彻。」
秦若惜嘴唇紧咬,可眼中却难有半分恨意。
他为她做了这麽多,她又怎麽能恨的起来。
可她却是知道,江彻真要是想离开,自己根本拦不住他。
所以唯有用言语来留住他。
秦若惜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低下头。
「你知道吗,其实按理来说我该恨你,恨死了你。」
「因为你,从小到大我都是按照你既定的路线前行,无论是练剑还是读书亦或是其他。」
「在你眼里,或许我更像是秦若曦的替代品。」
江彻张了张嘴,虽不知秦若惜为什麽会忽然说起这些,但他却无法否认。
这一点,是他亏欠她的
那一夜女孩蹲在树下的哭泣,他永远不会忘记。
秦若惜继续开口道:「哪怕后来你告诉我了这一切,但紧接着朝中动荡,我随你来到这里又是多少年。」
「所以你知道,我最该恨你的是什麽吗?」
不等江彻回答,秦若惜就开口答道:「是你从来不会给我选择的机会。」
「哪怕到现在,你仍然不愿意给我选择。」
秦若惜闭上双眼,修长的睫毛微颤,那莹莹泪光还落在睫毛上。
她不恨江彻十八年来将她当作秦若曦,也不恨来到皇城经历曲折,磨灭了曾经的任性。
她恨江彻从来不愿给她选择。
她可以忍受诸般委屈,可以让自己变得像秦若曦,可偏偏在她内心最深处,最不能忍受的便是江彻从来不给她选择。
没有选择的机会,她宛若提线木偶,被动承接着她不想要的一切。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想不想。
可偏偏她又知道江彻做这一切全是对她好,这般感觉才是最煎熬最痛苦的。
话落在江彻耳中,字字恨意,却无恨情。
他明白,秦若惜是想告诉自己,对她而言她真正想要的其实只是一个选择而已。
可江彻却在这一刻怎麽也回答不出来了。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答应。
那秦若惜的选择便是停止这一切。
换言之,她选择主动赴死。
窗外吹起了寒风,屋内的气氛凝重的宛若无法呼吸。
直到某一刻,秦若惜忽然抬起头。
「你还记得吗。」
「当初那年,你许诺给我的三个愿望。」
这一刻,江彻猛然看向秦若惜。
「这,你可敢承认?」
江彻张了张嘴,点点头。
「是,我当初的确说过这话。」
「那好,今日我便告诉你我这最后一个愿望到底是什麽。」
世间万般静,唯有秦若惜的声音清晰而又平静。
「一切到此为止,气运也好人皇体也罢,这些都不重要。」
「我只想剩下的时间,和你一起度过。」
「哪怕明日我就会死,可今日我就要你在我身旁!」
「世间万般,我只要你!」
这一刻,秦若惜眼中又浮现那样的倔强,哪怕过去很久很久,她的性格变了又变,可那抹倔强却始终藏在骨子里。
「这,便是我最后一个愿望。」
她的声音不大,却是那样的清晰,一字一言都是看着江彻,仿佛落在他的心中,说给他的心听。
「这个愿望,不违背你我之间的约定吧。」
江彻沉默片刻,他艰难地点点头。
「不算违背。」
「好,既然作数又不违背,那我这个愿望你可敢认?!」
秦若惜直视江彻的目光,让他避无可避。
江彻看着她,心中难以言喻。
她的目光中,有倔强有坚决,还有一丝淡淡的哀求。
或许,在她的眼里他的命早已看得比什麽都重要,甚至比她自己还要重要。
他们渡过无数个春夏秋冬,岁月光阴在他见证秦若惜成长的同时,秦若惜的世界也早已浸满了他的身影。
而他虽然也关心秦若惜,但却忽略了对于秦若惜而言,她究竟想要的是什麽。
这一刻,江彻沉默许久。
他的喉结微微耸动,那句话到口中却怎麽也说不出了。
昔年里那三个愿望,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可却没想到秦若惜许下的会是这样的愿望。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房间里才终于响起回音。
「我明白了。」
.......
此后大雪纷飞,江彻没有再走。
他留了下来,陪着秦若惜一起。
送走严冬,又迎来初春。
盛夏的时候,江彻的气色微微有了和缓,显得比之前有精神多了。
因此两人选择离开皇都。
这一路没有目的地,天南海北,随心而行。
这一趟,江彻陪着秦若惜看遍了万水千山,看那雪山之上的第一抹初阳,看那一望无际的大海,远方传来渔歌。
他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仿佛不知疲倦。
秦若惜的脸上也逐渐展露出笑颜,仿佛那伪装多年的性格逐渐褪下,又恢复到最初的性格,倔强中带着任性,又微微有些娇蛮。
这一刻,她仿佛才真是秦若惜,而非皇都时模仿秦若曦的那个她。
又一日,他们来到原先赵国的国都。
尽管如今已经没有国都之名,但这里仍是道路交汇之地,人口十分的密集。
来到这里,秦若惜没有着急走。
因为她知道,江彻曾经也和秦若曦在这里待过很久。
只是这一次,却是她主动提及想要去看一看。
以秦若惜的身份,去探望这里。
府邸旧址,这里已经很久没有陌生人踏足这里。
很多人都知道这里有一处巨大的府邸,但如今多少年过去,却没几个人知道这座府邸的主人究竟是谁。
反倒是有不少官员商贾托人打听,想要知道主人是谁,意要买下来。
毕竟府邸的地段算是位于城中心,自然是极好的。
只可惜在他们打听过后,得到对方的身份时,全都一个个不作声了。
推开有些陈旧的大门,秦若惜来到了这里。
「里面的东西都搬的差不多了,其实也没什麽好看的。」一旁江彻缓缓开口道。
秦若惜挑了挑眉,轻描淡写的回答道:「我觉得有意思。」
江彻无奈,只能陪着她一同走着。
只是走了几步,不免仍有些回忆起来。
「跟我讲讲秦若曦的事吧。」秦若惜忽然开口道。
江彻一愣,「以前不是讲过吗?」
「不一样,这回我想听的是更多更具体的事情。」
秦若惜目光落在这座庭院,开口道:「比方说这里的事情。」
江彻无奈,「那这个故事可就有点长了。」
「不急,在这里住几日也好。」
与秦若曦的故事很长,尤其是在这故地旧院里,仔细说起来后,江彻也陷入了回忆,滔滔不绝起来。
等反应过来后,夜色都已经深了。
他看向秦若惜,怕她有些不满,又或是和之前那样莫名不高兴。
可这一次秦若惜却听得很仔细,脸上没有任何的不满。
江彻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真的和上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秦若惜给他的感觉更像是看客,仿佛从心态上有了某种变化。
具体是什麽江彻说不出来,但总觉得就是不一样了。
听完秦若曦的故事后,秦若惜这一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似有些娇蛮,又似低喃。
「哼,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呢,想不到到头来居然也是个胆小鬼...」
只是说着,她的眼中有一丝羞涩一闪而过。
江彻并没有听清秦若惜的低喃,只是好奇的看着她。
结果就被秦若惜回瞪了一眼,「看什麽看!」
江彻想了想,回答道:「你好像比之前更好看了些。」
「??」
秦若惜到嘴的话硬是没说出来,白皙小脸一阵变化,最终轻哼了一声。
「哼,用你说…」
江彻心中默默暗道有用。
果然在什麽时候,直球对傲娇都是绝杀。
天渐渐冷了下来,夜色下两人要准备回去歇息了。
分别之际,秦若惜忽然喊住了江彻。
「呐,你说当初她留给你的那枚玉佩,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麽意思?」
江彻愣了愣,他看了秦若惜一眼。
见她却是神色平静,江彻想了想,笑了笑:「谁知道呢,现在说这些也只能是猜测了。」
真正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已经不在了。
秦若惜沉默片刻,她抬头看了一眼夜色,低低开口念了一遍那句话。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这首诗的下一句话是什麽?」秦若惜忽然问道。
江彻愣了愣,轻声开口道:「白头若是雪可替,世上何来苦心人。」
听到这句,秦若惜微微颔首。
「是啊,白头若是雪可替,这世间又哪来那麽多的苦心人呢...」
说话之间,她的身影越走越远。
在微黯的夜色下,秦若惜的身影没由来有些单薄…
几日后,两人再度启程。
下一站,两人选择回到皇都。
因为这一次离开的时间较久,两人多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重回国师府内,一切变化并不大。
至于朝中依旧安稳,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即使是大灾之年也不用担心吃不上饭,街头行乞的人也越来越少。
天下百姓无不津津乐道,赞扬江彻的一条鞭法,才开创了如今的盛世。
可江彻却始终没办法高兴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样下去的结果便是大秦气运越来越盛,此方天地施加给秦若惜的影响也越来越大。
换言之,她的寿命就越来越短。
想到这,江彻不免有些沉默。
这些日子里,他倒不是没想过为秦若惜续命,又或是向之前那样输送灵力。
但都被秦若惜给拒绝了。
她知足这样的生活,也不希望江彻再为她做那些伤害自己的事情了。
如今,就已经够了。
不过她倒是问江彻要了一枚驻颜丹,可保容貌始终维持在最美好的年华中。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即使是秦若惜也不例外。
她知道,再往后自己的容颜也会渐渐衰老,她不想让江彻看到那样的她,所以她选择要了这枚驻颜丹。
她希望江彻的记忆永远停留在她最美好的这一刻,哪怕是将来她不在了。
两人在皇都里又待了小半年。
直到临近由夏转秋之际,国师府忽然迎来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在下孙家镖局孙月如,请问这里是否有位姓江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