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一幕,江彻忽然一愣。
秦若惜也在这时回过头,注视着他。
反应过来,江彻笑了笑,开口问道:「怎麽没在房间休息。」
「睡不着,想着自己来熬制这些药材。」秦若惜轻声回答道。
听到这话,江彻这才注意到秦若惜旁边是已经空了的药罐。
江彻见状倒也没说什麽,「这些我来就好。」
「觉得每次都麻烦你不好,就想着自己来做。」
秦若惜盯着江彻的眸子,平静开口道:「可好像我熬制出来的和你熬制出来的药汤有些不一样。」
「是吗,可能是熬制的手法不对吧,回头我再给你做一份。」江彻面色如常道。
秦若惜没有回答。
从她手中熬制出来的药汤和从江彻手中熬制出来的简直就是两种东西,天差地别。
她熬制出来的药汤喝起来更像是普普通通的药汤,并没有江彻那种神清气爽浑身都变得轻盈的感觉。
这,真的是手法的问题吗。
秦若惜看向江彻的双眸,忽然在这一刻开口。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江彻一愣,抬头看向她。
两人的眸子在这一刻对视。
片刻,江彻挪开了目光。
「为什麽会这样想?」
「直觉。」
秦若惜向前走了一步,来到江彻的面前。
她的目光微微偏移半分,落在他两鬓上的一缕白发。
「这些年,你很憔悴。」
「这些都不算什麽。」
「因为我?」
江彻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半晌,他只是低低开口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这话落在秦若惜耳中,她的目光却是微微一黯淡。
「即便是现在的我,也帮不上什麽吗。」
江彻又一次沉默。
再抬起头,他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容,亦如当初。
「没事的,很快一切就会过去的。」
秦若惜没再说什麽。
空气中泛着沉默,两人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江彻目光落在秦若惜身后的药罐子上,他从她身边走过。
在那擦肩而过的瞬间,秦若惜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江彻微微一愣,他下意识想要回过头去看,却听见秦若惜轻声开口。
「别走了。」
江彻沉默下来,那本要回头的动作在这一刻停下。
这一刻,两人双肩相并,却是背过身去,谁都没有转头去看对方。
在江彻看不到的视线里,秦若惜的眼中是那样的复杂。
那双凤眸在此刻微微低垂着,她轻声开口道:「我不治了。」
可这话落在江彻耳中,却是心中一颤。
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曾经那一幕。
那一夜,漫天大雪,秦若曦从他的身边离开。
留下的那枚玉佩,是他多年未能抚平的遗憾。
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多年前,他未能救下秦若曦。
多年后,他不想重蹈覆辙,让痛苦重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归于寂静,天地无声,唯有两人的心跳。
直到一片枫叶悄然落下的瞬间,江彻动了。
他只是一步步往前走着,来到药罐面前。
他蹲下默默整理着剩下的药材。
江彻没有回答,却是最好的回答。
秦若惜默默站在原地,感受着江彻的离去,从指尖滑走。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却又在片刻恢复了平静。
但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沉默着站着。
直到江彻做完这一切,依旧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秦若惜终于开口了。
「我明白了...」
她只留下了这一句话,没有再说些什麽,朝着庭院外走去。
空旷的庭院里,两人的距离却是越走越远。
她没有回头。
江彻也没有挽留。
直到秦若惜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江彻才将目光落在这些药材之上。
剩下的药材还有不少,很快江彻又重新熬制起来。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药罐子上,似在出神,又似在恍惚。
直到快要熬制好时,江彻才微微回过神来。
随后他抬手,轻轻划破指尖。
一滴血珠落入药汤中,转瞬消失不见。
可江彻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再次苍白了几分。
哪有什麽手法可言,这些药材无非也只是寻常的珍稀药材,没什麽特别。
秦若惜之所以感觉不同,是因为这其中蕴含着江彻的灵力。
当然,这麽做也只是温养秦若惜的身体改善体质,和解决她的病因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稍微休息了一会,江彻就又恢复了过来。
他想了想,喊来侍女让她把药汤送到秦若惜那里,而他没有再过去。
日子转眼之间又过去了几天。
这几日,两人仿佛又回归了平常,谁都没有提及那日的事情。
江彻还是照例熬制着药汤,秦若惜也没有再问些什麽。
转眼之间过去了四天。
在第五天时,江彻又要走了。
秦若惜送别了他。
江彻是在夜晚走的。
天上星辰明亮,有银河荡漾其中。
秦若惜低着头,披着一层薄衣,有些沉默。
夜色掩盖了她眼中的情绪,只是听她开口道:「一路小心。」
江彻点点头,他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不用担心我,这一次我尽量早回来些。」
「嗯。」
看着江彻上了马车,直到走了很远很远,秦若惜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满是复杂,她的嘴唇微抿,望着江彻离去的方向。
这一夜,她看了很久很久....
另一边,马车驶离皇城后行驶了数日。
直到来到某一处地方,江彻从马车下来,剩下的路则需要他自己走过去。
这里是一处无人的庙宇,残破的石像上满是蛛网,蒲团也都烂成一团丢弃在角落。
但江彻却不是第一次来这了。
很多年前,为了查找秦若曦身上的问题,江彻一路查到了这里。
最终在石像下方,他找到了那几本古籍。
走到石像身后,江彻按下机括,来到了石洞当中。
里面剩下的东西不多,大多古籍都让江彻搬到国师府去了。
不过他过来却也并非是看这些古籍。
找了一处乾净地方坐下,江彻随即神魂离体,向高空飞去。
直到再次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世界再度归于平静,他又一次来到那条巨大的气运之龙的面前。
无论看过多少次,江彻依旧觉得震撼不已。
他一步飞跃,来到龙首面前。
在象徵秦若惜那道淡金色气流前停下,目光落在那一条条锁链之上。
那便是此方天地对秦若惜施加影响的源头。
这些年来,他一直用自身灵力来磨灭这些锁链,以此减弱对秦若惜的影响。
这也是这些年秦若惜再没有昏迷的真正原因。
江彻盘坐在龙首之上,掌心灵力浮现向锁连结近,融入锁链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宛若是在用一点点水滴落在锁链之上。
直到水滴石穿,锁链断裂,也就意味着施加给秦若惜的影响又小了一分。
这个过程虽漫长而又艰难,但却是江彻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既不影响大秦,也能让秦若惜的情况有所缓解。
只是对于江彻自己而言,损伤却是巨大的。
不过对此,江彻早已习惯,也做好了准备。
他闭上眼,任由灵力消融在锁链之上,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直到某一刻,他的神魂彻底坚持不住时,他才脱离了这片气运天地,回归本体。
在回归本体的那一刻,巨大的虚弱感笼罩在江彻身体的每一处,神魂撕裂带来的眩晕,嘴角一丝腥甜也微微涌了上来。
哪怕他的灵力可以随着时间而缓缓补充,但如今补充的速度远远比不过消耗的速度,再加上神魂的损伤,这才显得他如此的虚弱与疲惫。
但江彻的面色却显得极为平静。
这些年来,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
稍作了休息,江彻再度神魂离体,又一次重复起刚才的步骤。
........
转眼之间,又是三年时间。
三年光阴,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这三年来天下太平,秦若惜时常会回到秦府住上一段时间。
得知江彻熬制了药汤自家女儿再没有昏迷,秦大海和李氏显得极为高兴。
可唯有秦若惜沉默不已,只是时常在江彻的房间里,一坐便是一天。
而再见江彻,是在三年后的某场大雪中。
这一年的雪下的很大,宛若纷飞的鹅毛。
国师府里炉火烧得滚烫,就连秦若惜都穿上了白狐裘取暖。
江彻回来的猝不及防,仿佛伴随风雪而归。
但这一次,除了惊喜之外,更多的却是意外。
「呀,大人您的头发...」
听着屋外侍女震惊的声音,秦若惜身子一震,手中取暖的茶盏微微洒了几滴,烫了她一下。
她知道是江彻回来了,可侍女那一声震惊却让她心中有所不安。
当秦若惜快步来到屋外,看见江彻的那一瞬间,她心中的不安在这一刻成了现实。
江彻的头发全都白了。
屋子里,伴随江彻把长发铺开,发色宛若窗外大雪一般雪白。
秦若惜颤抖着拿下他的面具,但见容颜未变,心中不由得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
反倒是江彻淡定不已,开口安慰道:「我都说了没什麽事,不用担心。」
可秦若惜却是一言不发。
她拿起木梳轻轻的梳着江彻的长发,一遍又一遍。
黑发化作白,无需多言,秦若惜便明白这几年江彻耗费的心神究竟有多麽大。
「说起来这次我拿回来的药材还在外面,一会我去给你...」
「够了。」
江彻一愣,却发现秦若惜不知何时起已经放下了木梳。
「我说,已经足够了。」秦若惜轻声开口,又重复了一遍。
江彻回过头想要说些什麽。
可转过身的瞬间,他就又愣住了。
因为那双平静的眼眸中如今泛着恐慌与不安。
多少年来,他从未见过秦若惜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哪怕是小时候最无助的时候,少女眼中也都是倔强,好似什麽时候都不愿意低头,让自己有半点示弱。
可如今,她的眼中满是不安,袖口下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她是真的害怕了。
害怕再这样下去,先出事的人不是她,而是江彻。
可面对秦若惜这样的目光,江彻沉默片刻,却是依旧安慰道:「你放心,我心中有数,不会有事的。」
「我说了,已经够了,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秦若惜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江彻开口道:「不要再走了。」
「或者,把一切都告诉我。」
「算我求你。」
这一刻,她的眼中再度浮现那抹熟悉的倔强。
却又带着一丝哀求。
她真的不想再这样什麽都不知道的活下去了。
即便她好了能活着,那也是痛苦的。
江彻沉默许久许久。
屋子里是那样的安静,屋外大雪纷飞,屋内暖风扑面而来。
看着秦若惜倔强而又坚定的目光,还有那一丝恳求的味道,宛若一点水落在湖面之上,打破了平静。
这一刻江彻终究还是心软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
对于秦若惜而言,这件事情是那样的不可思议,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以至于她足足用了好一会才消化完这件事情。
当听到江彻用自己灵力去磨灭此方天地对她产生的影响时。
这一刻,秦若惜终于明白为何江彻这些年来是那样的虚弱。
他是在以燃烧自己为代价来换她活下去!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秦若惜嘴唇紧咬,眼中是看不清的复杂。
「所以你才瞒了我这麽些年?」
面对秦若惜的目光,江彻沉默着点了点头。
「为什麽?」
「因为不想让你担心。」
「那你就可以不要自己的命?!」
秦若惜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那一向平静的音色中罕见带上了一丝颤抖。
可紧接着,她就化作一丝自嘲般的苦笑。
「这麽些年,我拼了命想要追赶上你的步伐,就是想能帮上你什麽。」
「可到头来却还是一直拖累你,甚至让你消耗自己的命。」
江彻摇摇头,「这些与你无关,是我自愿的。」
对于秦若惜的反应,说之前江彻其实就早已预料。
他知道,秦若惜一旦知晓这件事自然不会愿意,所以这些年来他才一直没有说。
但在这一刻,终究他还是瞒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