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回到秦府已经有三天。
这三天时间里,秦府上下透着一股凄伤之感,府前的红灯笼摘下换上白帘,时不时便听到屋内深处传来的哭泣声。
尽管只是短短三天,可秦大海和李氏却像是老了无数岁不止。
两人这几日一直都待在秦若惜的房间里,有时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不分昼夜。
直到三天过后,秦大海才终于开口,提议将秦若惜下葬。
至于下葬的地方,在写给秦大海和李氏的信中,秦若惜有所提到。
在皇陵后山,当年为江彻立的那个衣冠冢旁,她想将自己埋在那里。
听到秦若惜的遗愿,江彻微微一愣,随即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场丧事并未没通知太多人,其一是秦若惜叮嘱过一切从简不要大张旗鼓,其二便是在很多人眼中白发送黑发视为不详。
秦大海不愿秦若惜遭此非议,因此下葬的事就只有秦府的人知道。
在城外,秦家的祖坟地里,众人在这里为秦若惜立了一个衣冠冢,在那里举办了丧事。
天色灰蒙蒙的,看着漫天黄纸飞舞,李氏又一次忍不住,哭得是那样撕心裂肺。
秦大海上前安慰,只是却也忍不住的擦着眼泪。
众人相视无言,空气沉默而又压抑。
江彻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似乎有什麽在微微抽动。
几十年的光阴竟犹如眨眼之间,过往种种仿佛还历历在目。
直到轰隆一声雷响,乌云之上竟是有一滴滴雨珠落下。
在顷刻间变大,打湿了众人。
暴雨冲刷下,纸钱被打湿在地上,就连碑前两根白烛都熄灭了。
原本挖好的土坑变得泥泞不堪,就连下葬都难了几分。
李氏的哭泣声被暴雨掩盖,只是在秦若惜的坟前依旧不愿离去。
暴雨也打湿了江彻的衣裳,模糊了视线。
他并没有躲,只是在这一刻抬头看天,面无表情。
看着这瓢泼大雨,就好似老天爷有意为之,连秦若惜死后也不让她安生。
雨珠顺着他的头发凝聚在下巴,一滴滴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这天地之间,久久没有低头。
直到衣冠冢立好,众人开始陆续回去,秦大海也在这时来到江彻身旁。
「外面下了雨,先生回去吧...」
江彻回过神,却见秦大海脸上有几分落寞。
「都置办好了?」江彻低声问道。
秦大海摇了摇头,「原本还有不少,但这不是雨下得太大,只好作罢了。」
显然他也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感到气愤,却又无可奈何。
江彻的目光落在那个衣冠冢,稍做了几分停留后,挪开了目光。
「嗯,那就回去吧。」
众人一同回去,商议着不日便前往皇都,将秦若惜安葬。
不过这一次,不光是江彻,秦大海和李氏也会一同前往。
在这之后,转眼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
众人乘坐马车,终于抵达了皇都。
因为事先有所通知,所以众人直接去往了皇陵,将秦若惜下葬。
做完这一切,江彻看向一旁自己的衣冠冢。
那是当初秦若惜以为他身死特意立的衣冠冢,后面知道他没事,秦若惜原本想让人拆了它,只是江彻觉得麻烦就阻止了她。
两个人的墓挨在一起,规格和大小看上去也很相似。
墓碑上,是秦大海专门找人刻下的字,生平事迹写得十分详细。
江彻最后再看了一眼秦若惜,将她放在棺材里。
她的模样依旧是那样的安静,双手交叠放在腰前,肌肤如羊脂白玉,看上去更像是睡着了。
伴随着棺材慢慢合拢,直至众人再也看不到秦若惜。
棺材钉的声音砰砰作响,沿着棺材边封死扣紧。
只是每一锤,都彷佛砸在江彻心里。
可他依旧没有离开,就这样默默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曾经称他为先生有些刁蛮任性的女孩被封进暗无天日的棺材里,此后今生再无相见可能。
一旁的李氏和秦大海早已泣不成声,丧女之痛在他们心中是那样的悲伤。
直到棺材放入墓坑,重新埋了进去,最终化作那个不大的小土包,里面藏着的是秦若惜的一生。
如今,她的人生到此为止了。
............
转眼之间,又是二十年过去。
这二十年的时间,大秦依旧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秦若惜的离世虽然在当时引发了巨大的轰动,但随着时间推移,如今早已被世人所遗忘。
就连国师之位也一直空着,至今无人再为国师。
似乎,国师更多的成为了一种传说,流传在坊间那些过往的故事。
这二十年来,江彻之名也渐渐隐匿于人海当中,极少被人提及。
而他自己也极少再去皇都,绝大多数的时间里他都待在秦府,替秦若惜照顾秦大海和李氏。
只是自秦若惜离世后,秦大海和李氏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很少很少。
随着年龄的增长,有时他们更多会坐在藤椅上发呆,一呆便是一天。
或是在秦若惜的房间里,整理着那些旧物。
虽然在秦府众人没再提过秦若惜的名字,秦大海和李氏也没有,日子如往常一样继续。
可江彻却知道,两人却是再未从那一日走出来,他们的时间更像是定格了在那一天。
往后的时间里,无非是在等待死亡。
或许是思念成疾的缘故,在秦若惜离世后的第二十五年里,李氏也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并未有什麽疾病。
是在同样阳光明媚的上午,躺在被褥里,无声无息的走了。
等众人发现她逝去时,李氏的脸上还带着一抹祥和,走的十分平淡。
在听闻这个消息后,秦大海更多是恍惚出神。
如今二十五年过去,他也早已满头花白,曾经的意气风发似乎也不复存在,生意也交给了其他人打理。
更多时候,他就好像是寻常老头子一样坐在庭院里晒太阳,沉默无言。
李氏逝去的消息,是江彻告诉他的,他正在庭院晒太阳。
秦大海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想不到老婆子居然先走一步了,呵呵...」
「真是的,也不知道等等我这个老头子。」
秦大海低低笑了笑,他看上去很平静,可空气中却弥漫着淡淡的悲伤。
「我扶你过去吧。」江彻开口道。
秦大海点点头,「麻烦先生了。」
江彻搀扶着秦大海,两人一步步走着,秦大海其实想走快一些,可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的停下来脚步。
他抬头看向偌大的秦府,眼中有些恍惚与落寞。
如今的秦府依旧辉煌,可在秦大海眼里却是毫无用处,府邸那麽大就连走过去都要费这麽长的时间,每到夜晚更是静的有些可怕。
如果可以,他多想回到当初的那个秦府。
或许生活不及现在,可若是给他一次机会,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放弃如今的所有。
在那个不大的庭院里,他的一切都在那里。
江彻将他眼中的落寞看在眼里,可他也只能是沉默。
他可以让两人身体健康百病不生,可唯独心中思念难解。
秦若惜的离世对于两人而言,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他们的后半生都失去了意义。
来到李氏的房间,小翠正低低哭着。
因为一系列的变故,最终小翠选择终身未嫁,留在秦府照顾秦大海和李氏。
看到江彻和秦大海过来,小翠立即走了过来,搀扶着秦大海。
面对李氏的离去,秦大海坐在她的床榻边,没有太多言语,只是牵起了李氏那只苍老的手。
握着这只手,好似又回到了当年。
原来人这一生,真的是那样的快。
猝不及防之间,你竟悄然先离开了我的身边。
不知何时起,秦大海的眼中浑浊的泪水早已流下,哪怕视线早已模糊不清,可依旧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好像她一直都在身边。
「老婆子,你先去找若惜,她在那里这些年了肯定孤单的不行,你陪着她,老头子我很快就找你们去了...」
安静的房子里,窗外阳光明媚,鸟雀叽叽喳喳。
屋内的哭泣声许久没有停歇。
…….
李氏的丧事是江彻和小翠操办的,毕竟秦大海年事也大了,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坐在那里,看着众人忙活。
至于棺材什麽的,李氏在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埋的位置就在秦若惜衣冠冢的旁边。
再旁边的位置是秦大海给自己留的。
将李氏下葬后,众人又来到秦若惜的衣冠冢前,祭拜了一番。
秦大海坐在两座坟头中间,拍了拍秦若惜的碑,轻声道:「若惜啊,你娘去找你咯,你要是找不到你娘记得托梦给爹啊。」
「爹不怕你,爹想你...」
听着这话,小翠一时又红了眼,不忍去看。
做完这一切后,众人又回了府邸。
待到只剩秦大海和江彻后,秦大海向他微微行了一礼。
「这些年来,我代夫人多谢先生了。」
算上这二十五年,秦大海相识江彻已经六七十馀载。
如今的他早已白发苍苍,老态龙锺。
可江彻却依旧年轻,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
这些年来,他们几乎很少生病,就算是生病了,在江彻照料下也会很快变好,若非中年丧女之痛太多悲伤,两人或许要比现在活得更久些。
种种迹象,秦大海要是再不明白什麽那可就真是装糊涂了。
江彻摆摆手,开口道:「不必谢我,这些年来我并没有做什麽。」
对此,秦大海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麽。
「等我走之后,先生打算要做些什麽?」
他知道,江彻之所以这些年来都在秦府,是因为当初秦若惜的那句嘱托,让他照顾两人。
江彻沉默一会,「随便走走吧,想散散心了。」
秦大海点点头,犹豫了片刻,他低声开口道:「这麽些年了,其实我和夫人一直都想劝先生也该放下了。」
江彻不语,只是问道:「那你们呢,这麽些年来你们放下了吗?」
「不一样,我们终其一生不过百年时间,可先生您...」
江彻明白秦大海的意思,但却只是摇了摇头。
秦大海见状,也只好不再多说什麽。
转眼之间,又是五年过去。
在李氏逝去后,秦大海发呆的次数更频繁了。
他开始健忘,变得沉默寡言,更多的是看着那些老物件发呆。
江彻知道,他的生命也在走向倒计时了。
又是三年过去,秦大海走了。
至于他生前秦府的家产全都交由了小翠。
这些年的时间里,他们早已把小翠当作了自己的孩子来看待,视为己出。
小翠也是将两人如亲生父母般照顾,不曾离去。
只可惜,秦若惜死对他们而言打击太大了。
按照秦大海的交代,江彻将他葬在秦家祖坟里,与李氏挨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看着面前三座土包,江彻竟一时有些恍惚。
小翠在这时来到他的身边,轻声问道:「江大哥接下来打算去哪?」
回过神来,江彻笑了笑,「还没定下来,随便走走吧。」
小翠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嘴唇轻抿,缓缓开口道:「要不...江大哥就一直留在这吧。」
「秦府那麽大我一个人照顾不来,更何况也需要一个...男主人。」
不过江彻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在这之后要独自一个人散散心。」
听到这话,小翠眼中浮现一抹落寞,但还是点了点头。
「只要江大哥想回来,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江彻点点头,没有拒绝。
「好,或许将来有一天我累了,说不定就回来了。」
「嗯,秦府的大门永远为江大哥打开。」
伴随小翠离开,江彻眼眸渐渐低垂下来。
几十年光阴过去,在这一刻他心中似乎有所明悟。
世人皆想长生,可原来长生才是这世间最大的诅咒。
看着珍视之人相继逝去,最终只剩你一个人孤独活着,相遇时如烟火般绚烂,离别之际悲伤就有多难过。
这样的长生,又有何意义。
看着眼前的坟,江彻心中那道念头愈发变得清晰。
或许,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