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轻一般的声音落在江彻耳边,刹那间彷佛冻结了时间。
在他的内心,像是有什麽被触动,泛起圈圈涟漪。
世间像是定格在这一刻,唯有两人的视线永恒。
在相互中凝望,彼此之间细细无声。
半晌,江彻轻轻开口道。
「嗯...」
他的声音真的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秦若惜却是在这一刻嘴角微微扬起了几分,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她的眼中似喜悦似满足,似有遗憾似有不甘。
最终,她缓缓合上了眼睛,粉唇启合,只是轻声开口道:「这样啊...」
这一句话,似有千言万语包含其中。
可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句话。
秦若惜缓缓合眼,像是再度陷入沉睡当中。
只是这一次,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风铃在这一刻发出轻响,像是随风而起,送故人归。
「滴,恭喜宿主完成第二世,距离第三世倒计时还有五十年。」
耳边响起系统的声音,只是江彻却充耳未闻。
他抱着秦若惜,在不大的房间里,眼神平静而又带着一丝决然。
三天后,木屋缓缓推开。
江彻抱着秦若惜从里面走出,风铃在他身后轻响。
他没有带走那串风铃,像是把回忆留在了这里。
微风轻轻吹拂了他的长袍,漫天花草依旧美丽,可怀中的女子却再也不会看到了。
她死了。
死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
她什麽都没有做错,可偏偏这天地却容不下她。
江彻抱着她,一步步往前走。
秦若惜的身体很轻,因服下驻颜丹的缘故如今的她看上去更像是睡着了,身体依旧如初,就连香气都还停留在身上。
但只有江彻才知道秦若惜的身体是那样的冰凉,像是无时无刻的在提醒着他,怀中女子并不是睡着了,而是真的不在了。
他又一次送走了她。
平原辽阔无边,江彻慢慢往前走着。
他此行的目的,是要将秦若惜送回秦府,送回曾经她那个最怀恋的地方。
江彻紧了紧手臂,那双空洞的眼神望着江南的方向,出神望着好一会。
随后他低下头,轻声开口道:「走吧,我们回家了。」
天地寂寥荒,蓝天白云依旧,几只飞鸟在这一刻掠过。
那长长的花草丛下,江彻越走越远,再也没有回头。
................
秦府内,秦大海刚送走一批宾客,脸上笑意还未散去。
秦府蒸蒸日上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大大小小的生意秦大海仍旧是亲力亲为,更不会偷奸耍滑,此等为人就连府内众人也纷纷赞叹不已。
稍作休息一会,秦大海来到屋子里,里面李氏正端坐在椅子上,手中还绣着什麽。
「夫人这衣裳还没缝好啊。」秦大海看着李氏不免笑眯眯问道。
「慢一些好,缝的精细若惜才能多穿些日子...」李氏抬头看了他一眼道。
「还是夫人细心,若惜一定会喜欢的。」
「呀!」
一声急呼在屋里响起,原来是李氏刚才一时光顾着聊天,竟没注意手上。
很快,一滴豆大的血珠从指尖冒了出来。
秦大海见状赶忙找手帕给她包上,有些自责道:「怪我怪我,害得夫人受伤了。」
可李氏却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见李氏心事重重的样子,秦大海不免问道:「夫人怎麽了?」
「这些年来我缝制衣服从来没有被扎到,怎麽这一次就...」李氏担忧道。
「会不会是若惜那边...」
「哎哟,夫人我看你就是一天天的大惊小怪,不就是这些时日若惜没有来信吗,别自己吓自己,这种事情再平常不过了。」秦大海赶忙安慰道。
其实也不怪李氏多想,之前秦若惜虽在外面,但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寄来一封信,告诉她这段时间自己过得很好,让两人不要担心。
可直到这段时间,秦若惜忽然就断了联系。
虽说李氏也知道自己或许有些大惊小怪了,可不知为何这一次她心中的忧虑始终挥之不去。
「老爷我有点心慌,要不咱们去看看若惜吧...」
听到李氏这麽说,秦大海忽然一愣。
这麽些年来,李氏只提过两次去看秦若惜。
一次是得知江彻身死,李氏想要去皇都看一看秦若惜。
而另一次便是现在。
秦大海看着李氏担忧的样子,不知为何他心中也开始有些莫名的担忧起来。
只不过他仍是挤出一丝笑容,安慰道:「夫人这些日子是不是太过劳累了,若惜在那里好端端的又没什麽事,咱们过去干什麽。」
「至于心慌什麽的,只怕是夫人这几日太辛苦了,要不你还是先休息一会吧。」
李氏点点头,伸手落在自己的额头上,觉得或许真是自己这段时间太累了,这才有些心慌。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吧。」
她想了想,起身开口道:「那我先回去休息一会了。」
「嗯,我送夫人。」
两人推门而出。
只是还没走几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声。
两人相视一眼,决定先过去看看发生了什麽事。
只是刚走了还没几步,喧嚣声忽然就安静了下来,隐约间似乎还传来哭泣的声音。
秦大海心中一跳,脚步下意识间加快了几分。
伴随着离大门越来越近,那哭泣声就愈发清晰。
不是一人,是很多人在哭。
怎麽回事,发生了什麽?!
秦大海心跳的越来越快,心中不安愈发清晰,步伐中也带上了几分慌乱。
内心深处的那道不安在迅速放大。
终于,他来到了大门口。
下一秒,他忽然就站在原地,如遭雷击,一动不动了。
只见大门外,是江彻的身影,他正一步步朝这里走来。
在他的怀中还抱着一个女子,她看上去很安静像是睡着了。
可这一刻秦大海和李氏的视线忽然就定格了,眼神从不安到惊恐再到茫然,最后化作言语描绘不出的悲伤。
江彻走得很慢,直到看见秦大海和李氏。
他默默走向两人面前,怀中的秦若惜也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清晰。
她是那样的美丽,容颜多少年来从未变化,美丽的仿佛不染尘世。
可却是在这一刻感受不到任何的气息。
秦大海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放到秦若惜的鼻尖。
可刚一伸出手,他却怎麽也动不了了。
一向走南闯北的他,在这一刻是那样害怕,害怕那个答案变成了真的。
紧接着,他忽然想起来什麽,赶忙看向旁边的李氏。
李氏似乎还没有从这一状况中反应过来,只是木然的看着江彻怀中的秦若惜,脑海中一片空白。
直到江彻沙哑着声音,开口道:「抱歉,我没能救得了她。」
李氏缓缓抬起头,声音是那样的茫然。
「先生这话,是什麽意思?」
江彻低下头,沉默不语。
可李氏的声音却没有停下。
「先生您怎麽不说话了,求先生您说清楚些好吗。」
「先生...」
她依旧是在询问,可声音中却早已带上了一丝哭腔。
最终还是秦大海拉住了李氏,声音有些无力道:「够了,不要再说了,已经够了...」
哪还要什麽说清楚,无非是心里不愿承认罢了。
可李氏却在这一刻扑通跪在了地上。
「先生,我知道您神通广大不是普通人,平日里我不曾求过您什麽,现在我只求您能救救若惜。」
「求你救救她...」
「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李氏便要给江彻磕头。
就连秦大海见状,第一时间也不是要拦住李氏,而是与她一同跪下。
可江彻又怎麽会让他们这样做。
他伸出一只手拦住了秦大海和李氏,声音是那样的沙哑。
「别这样...」
秦大海怔怔看着江彻,心中那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化作了绝望。
只是还没等他再开口说什麽,身旁李氏忽然就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哭泣声慌乱声层出不穷。
江彻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秦若惜,默默向前继续走,一路来到她的房间。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房间,江彻将秦若惜放在床上,整理好被褥给她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一旁,忽然就不知该干什麽。
房间里是那样的静,沉默如同粘稠的空气包围在屋子里的每一处。
直到不多时,秦大海走了进来。
短短片刻的功夫,可江彻却感觉对方一下子老了许多,那张总是笑容满面的脸上如今是那样的茫然,就连挺直的腰板也有了些许弯折。
两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
秦大海踉踉跄跄的来到秦若惜面前,看着她,在这一刻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早已年过半百的他哭的犹如泪人一般,几乎快要站不住身子。
最终还是江彻搀扶着他,坐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秦大海的心情才终于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看向江彻,眼神是那样的复杂,压低着声音道:「先生,把这一切都告诉我吧。」
江彻看着眼前之人,他曾以为对方或许会责怪他没有照顾好秦若惜,甚至是将失控的情绪向他发泄。
这些其实在来之前江彻都曾想过,也做好了准备。
可对方并没有这样做,只是在痛苦过后,选择问起前因后果。
「你不怪我?」江彻低声问道。
秦大海苦笑一声,低下了头,「先生与我们朝夕相处这麽些年,先生的为人我又怎能不清楚,只怕现在除了我和夫人,最痛苦的便是先生了吧。」
「所以我又怎麽能责怪先生,那样我们还算什麽人。」
江彻沉默一会,点了点头,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并将秦若惜留下的那一封信交给了秦大海。
秦大海在听完过后,许久没有回过神。
半响,他才低低说道:「怎麽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呢...」
他的声音是那样的茫然,表情也是如此。
可江彻却是知道,并非是秦大海这麽快恢复过来,而是在极致的悲伤下,人会下意识屏蔽这种悲伤,这才显得格外茫然。
江彻看向房间外,「夫人她还没醒吗。」
秦大海点点头,「已经找郎中看过了,没什麽大碍,应该很快就能醒。」
可随后,他又沉默了下来。
醒来了又能如何,无非是要面对更大的痛苦。
「若惜交代过我,要我照顾好您二位...」江彻低声道。
秦大海笑了笑,却显得有些悲凉。
对于他们而言,秦若惜就是他们的命,如今秦若惜死了,犹如他们的命也跟着丢了大半。
秦大海痛苦的闭上眼,半晌后才睁开,沙哑道:「先生不用担心我们,我会看好孩子她娘的。」
如今他已经让人无时无刻陪在李氏身边,生怕有任何闪失。
房间里再度陷入沉默,空气中的悲伤一时让人说不出话来。
临近下午的时候,李氏终于醒了过来。
和秦大海一样,她的情绪也终于稍微平静了一些,在小翠的搀扶下颤颤巍巍来到秦若惜的房间里。
她没有去看房间里的两人,而是目光直直落在秦若惜身上。
看着她,泪水犹如雨下。
一旁的小翠搀扶着她,可眼泪也止不住的落下,无声在哭泣。
谁又能想到,多年后再见竟然会是天人相隔。
秦大海不忍,又上前去安慰。
可李氏却是一直在哭,险些又昏死过去。
直到秦大海拿出秦若惜留下的那封信,李氏才终于看向信封。
两人颤颤巍巍的打开了信封,看得很慢很慢,好像每一个字都要仔细看过,过了许久才翻到下一页,越往后越慢,泪水止不住的落下。
可信纸终有尽头,很快两人就看到了最后一页。
秦大海将信封再度收好保存,随后低声开口道:「若惜她说此生已经无憾,她是开心走的...」
只是这一刻,谁都没有人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
只有眼泪在无声继续流。
生离死别,又岂是那麽容易看透。
他们宁愿死的人是他们,也不愿是秦若惜。
可命运便是那样的造化弄人,让他们白发去送走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