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一缕月光落在花草丛中,泛起了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秦若惜终于打破了僵局。
「我还剩下多少时间?」
江彻看向秦若惜,面色有些复杂。
沉默片刻,他给出了那个答案。
「不到三个月。」
听到这个答案,秦若惜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了一句。
「这麽快...」
江彻默然,只是回答道:「如今大秦愈发强盛,气运之力早已不同往昔...」
秦若惜笑了笑,「这样也好,至少对天下百姓而言越来越好了。」
江彻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秦若惜忽然开口道:「我有些累了,先生把灯吹灭吧。」
江彻稍作犹豫,起身来到灯火前,吹灭了烛火。
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但借着孱弱的月光还是不难看到彼此的身影。
「先生过来陪我聊聊天吧。」
秦若惜躺下,却是合衣躺在床上,静静向上看。
借着月色,江彻看到秦若惜的神色,忽然心间一抽。
他没有再说什麽,而是合衣来到她的身边。
两人如当初那样,彼此躺在同一张床上,没有说话。
只是比起那时的忐忑,如今弥漫着的更多是离别愁绪。
两人谁都没有说,但却是清楚,在这为数不多的时间里,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了。
因为分离就在眼前。
正当江彻犹豫着,想要开口去说些什麽时。
忽然秦若惜轻声开口道:「你转过身去。」
江彻微微一愣,没问什麽,只是转过了身。
紧接着,他的后背似乎碰到了什麽东西。
那是秦若惜轻轻抵在了他的背后。
「你别转过来,听我说就好。」
夜色下,江彻感受着秦若惜的声音,眼眸也垂了下来,宛若这片夜色。
「嗯,我在听。」
「之后回去,你要替我安慰爹和娘,他们这一辈子就我这麽一个女儿,是我没能在他们面前尽孝,有愧于他们。」
「嗯,我知道。」
「皇都那边我倒是没什麽可担心的,如今天下太平,即使再有什麽变数还有你在。」
「嗯。」
「国师府的房间里,我希望也能有一间和秦若曦一样的房间。」
秦若惜顿了顿,「不是我处处要和她比较,是我不想让你忘了我。」
「嗯,这些我都明白。」
秦若惜微微颔首,又用脑袋蹭了蹭江彻的后背。
其实她的世界很小。
在十八岁,只有那个秦府。
十八岁后,她离开了秦府,走了很多地方,也感受到秦府之外的生活。
可她的世界依旧很小,小到只有眼前之人。
所以她要交代的事情很少,转眼之间就交代了大半。
而最后还没有交代的,便是对江彻了。
秦若惜感觉今夜真是有点冷,她缩了缩身子,又朝江彻那边靠了靠。
「我走之后,你要记得我。」
「虽然很想继续陪你一起走下去,但好像我只能陪你到这了。」
秦若惜似乎在笑,可江彻却感受到身后的女子在轻轻颤抖。
「不能陪你继续走下去,抱歉。」
「其实我真的很怕很怕,很怕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去。」
「因为我怕死后会来到一个谁都不认识的世界,孤零零的只有自己,呼喊也失去了声音。」
「我还怕,怕我会忘记自己是谁,怕忘记过去我们发生的事情,所有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不见了。」
「更怕在未来的无数时间里,你会把我忘记。」
温暖的被褥下,不知何时起秦若惜悄然抱紧了江彻,双手抱紧在他腰间。
在说这些事时,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着,声音平静中却难掩恐慌。
明明她的世界还有无数美好等着她,可如今她就要死了。
她怎能不怕。
还在皇城的岁月里,她不止一次想过当大秦天下平定后,他们又能回归曾经的生活,在那个不大的秦府,依旧是清晨练剑书房读书。
她依旧娇蛮任性,身旁依旧有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会带着宠溺无奈的眼神看着她,陪她玩到黄昏落下,夕阳的馀光在那一刻染红了天色。
她多想多想有无数个那样的以后。
可这一切,全都在知晓答案的那一刻化作了灰烬。
这些年来她看似淡然寻常,可谁又能真正坦然面对自己生命的倒计时。
明明她还有那麽多美好,却只能感受着这些美好渐渐从她手中逝去。
这一刻,她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敞开心扉露出她内心一直以来最深处的不安,在江彻的面前。
「江彻,我不想死。」
「不是怕死,是怕死后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凭什麽老天要这样对我,我只是想普普通通下去就好,可为什麽偏偏会变成这样...」
幽暗夜色,她的声音是那样的哽咽,泪水终于还是在这一刻划过了脸颊。
其实从那时留信给秦大海和李氏时,秦若惜就在强忍着,可面对江彻,她终归还是哭了出来。
「为什麽,这世道如此不公...」
「每次都是让我看到希望的时候再让我失望,为什麽...」
「我到底做错了什麽?!」
她才这麽年轻,还未真正感受到相爱的人在一起是什麽样的感觉,还没经过洞房花烛嫁给心爱之人的悸动。
她就要死了。
江彻喉结耸动,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不是你的错。」
「你从来都没有做错什麽。」
「真正错的,是这天地。」
秦若惜从来都没有做错什麽,是这天地容不下她,不许人皇体在这个世界。
她什麽错都没有,是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江彻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只是袖口之下,他的拳头早已不自觉握紧起来。
秦若惜无言,她又何尝不明白江彻说得。
「可...那又能怎麽办。」
秦若惜低着头,眼神在这一刻是那样的无力。
「人,是斗不过这天的。」
无论是面对谁,秦若惜都不会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无力感。
可这一次对方并不是人,是这天地。
秦若惜又怎麽能不绝望,不感到无力。
人又怎麽能胜过天。
在命运面前,他们都是渺小微弱的,有时或许只是命运的一个小小玩笑,但对于一个人而言却足以改变他的整个命运。
在这命运之下,她也不过是寻寻众生中的一个而已,甚至不乏比她还要命运坎坷多病早逝的人,他们或许也试过抗争,可最终依旧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
即便是江彻口中所谓的人皇体,不也同样被压在这天地之下吗。
但在这一刻,江彻却忽然转过身来,看向了她。
「或许命运的确无情,但人也未必不能胜天。」
秦若惜一愣。
却听江彻开口道:「当初古籍上记载,远古时期就曾有人皇带领人族反抗这天地,对人皇而言不以天地灵气为基而是以人族气运,为的便是不惧此方天地,身具人族万载气运此方天地又能如何!」
江彻不曾见过那位人皇,却能从古籍中记载感受到先人对人皇的崇拜,在人族艰难的时代,有人皇挺身而出,上击此方天地下镇九幽黄泉,为天下人族开辟万世将来。
「所以,人未必不能胜天。」
「可那终究是远古时期,如今的我甚至连反抗这片天地的能力都没有。」秦若惜低声道。
可这一刻,江彻的眼眸闪过一丝决然,仿佛像是做了什麽决定般。
紧接着,他轻声开口道:「那为师便为你开出这一条路...」
他的声音很小,更像是自己对自己说,做出承诺。
秦若惜没有听清,正想询问他刚才说了什麽时。
却听江彻语气忽然变得轻松,开口问道:「其实在这片天地外,还有一个更大更广阔的天地。」
秦若惜点点头,「猜到了,先生便是来自那个天地吧。」
「不错。」
江彻承认道:「这片天地对你而言太小了,真正能让你无拘无束展现自己的只有那个天地。」
「那个天地都有什麽?」秦若惜有些好奇道。
「苍茫大地,世间万灵,有仙人击鼓剑斩九霄,西方有佛国万佛朝宗,在极东之地海天无边无际,从来没有人走到这片天地的尽头,也没有人知道真正修炼的顶点是什麽。」
秦若惜听着,眼中陷入向往。
那是她从未见到过的天地,与任何的一切都不一样。
或许在那里,才有机会做到真正不惧天地,也能一直陪着江彻。
「那个天地会有长生吗?」秦若惜想了想问道。
江彻摇摇头,「即使是在那里,也从未有人真正做到长生。」
「所以这才是你一直说世间无仙的原因吗。」秦若惜开口道。
「不错。」
秦若惜点点头,随即又问道:「那我们这里究竟算是什麽?」
「严格意义来讲,算是一方小天地吧,此方天地虽然也自成秩序但比之外面的天地却是弱了百倍。」江彻回答道。
「最重要的是,你们这里灵气太稀薄了。」
听着这话,秦若惜下意识想要开口,可眼神却是一黯,没有说话。
江彻看出这一丝变化,开口道:「有什麽想说的说出来就是,没有关系。」
秦若惜笑了笑,轻声道:「没什麽,只是刚才想起若是有机会的话我想去见一见先生的故乡,只不过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江彻无言,也沉默下来。
外面的天地在这一刻于她而言,有些太过遥远。
「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想说无论什麽时候都不要放弃。」
「哪怕面对天地又能如何,修行之人本就是逆天而行,你为人皇,更是要有敢直面天地的勇气。」江彻叮嘱道。
秦若惜听着,点点头认真道:「先生的话我记住了。」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希望的。」
江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柔发,声音也在这一刻变得温和起来。
「你要记住,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弃。」
「做先生的,会永远在你身前。」
「哪怕是这片天地不容你,先生也会义无反顾站在你这边。」
无垠夜色中,江彻眼中的光芒再度一闪而过。
可秦若惜却是在搂着他的腰感受着这片刻温暖,没有看到他眼中的目光。
「嗯,我知道的。」
「我一直都知道的...」
「先生,是全天底下最好的先生....」
秦若惜的眼皮逐渐泛沉起来,声音也变得很轻很微弱,断断续续说道:「所以,也还请先生不要...忘了我...」
夜色渐渐无声,屋内归于一片寂静。
直到秦若惜昏昏沉的又再度睡去,江彻才终于有了回应。
「嗯。」
只是夜色无声,屋内再也没有人能回应他的了。
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江彻看向秦若惜。
秦若惜却没有醒来,她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只是她的手臂仍旧抱紧着他,脸庞也贴在了他的胸前。
那张绝美无瑕的容颜在这一刻是那样的安详平静,让人看上去彷佛只是还在睡梦中。
江彻将秦若惜放平躺好在床上,替她盖上被褥,如往常一样做饭喂她,而后静静等着她醒来。
微风吹过,木屋的房门上响起清脆的风铃声。
这是很久前江彻送给秦若惜的,如今被江彻挂在房门上,风一吹就会传出响动,给木屋带来几分生气。
不然,如今的这里很长一段时间就都是沉默无言,安静的让人可怕。
日子一天天过去,可木屋里却依旧只有风铃在响。
直到近半个月后,秦若惜又一次醒来了。
这一次醒来,她笑了笑,轻声开口道:「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好像一切都没变,先生。」
她靠在他的怀中,凝望着江彻的脸庞,伸出手似想要抚摸他的脸庞。
这抹凝望彷佛跨越了时空,穿越了时间岁月,落在他的脸上。
初见时是你,那年花开陪着我的亦是你。
风吹落雨,就连第一次的心动也是因你。
任凭时间流逝,潮起潮落起起又跌跌,不变的人依旧是你。
只是我,再也不能陪着你。
秦若惜嘴唇微微开合,在这一刻她终于抚摸到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也问出了心中那句话。
「所以,先生有一点喜欢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