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时刻,曜青仙舟缓缓进入罗浮空域。
江枫是被一阵轻而规律的敲门声唤醒的。
不是砸门,不是急促的拍打,就是那种「笃丶笃丶笃」的三下,停顿片刻,再来三下。
他揉着头发,趿拉着鞋子,嘴里含糊地应着「来了来了」,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微微一愣。
是飞霄。
但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在曜青舰桥上挥斥方遒丶甲胄覆身的女将军,也不是更久以前在窟卢那个眼神倔强丶紧握短刃的狐人少女。
她穿着一身罗浮近来流行的齐胸襦裙改良款式,浅樱色的上襦配着月白的裙摆,裙面上用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流云纹,外罩一件轻纱质地的半臂。
长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几缕发丝柔顺地垂在颈侧。
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温婉得体。
只有江枫看得见她那笑意深处,一丝被长途奔袭和无形压力磨出来的疲惫。
「大人,早啊。」飞霄的声音也放得轻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问候意味。
江枫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即失笑,摇了摇头。
他侧身让开门口,语气里是熟稔的随意:「我说飞霄将军,你这唱的是哪一出?」
你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噙着笑,目光却像能穿透那身精致罗裙。
「常胜将军,我怎麽感觉,你还是拿着枪更好看。」
飞霄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那层刻意营造的温婉像春阳下的薄冰,悄然融化。
她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凝梨建议的。」
「那丫头,」江枫摆摆手,「去,换回来。我等你。」
飞霄这次没再犹豫,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旁边为她预备的临时客舱。
没过多久,门再次打开。
出来的女子,已换上一身曜青仙舟将官制式的深蓝近黑作战常服。
修身立领,利落剪裁,衬得她身姿挺拔如青松。
长发重新束成高马尾,用没有任何装饰的深色发带紧紧扎住。
「这才对味。」江枫满意地点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琪亚娜!别赖床了!今天跟你刃叔觅食去,别乱跑!」
屋里传来少女含糊的嘟囔和窸窸窣窣的动静。
江枫不再管,对飞霄一偏头:「走,带你透透气,顺便说说正事。」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略显清冷的廊道上。
罗浮的晨风带着特有的微凉,穿过层层叠叠的回廊与飞檐。
「这些天,从曜青赶过来,路上又得应付各方打探,辛苦你了。」
江枫背着手,走在前面半步,声音比平时低沉些。
飞霄走在他身侧略后方,闻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前方江枫的背影上,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静。
「是嘛?」江枫停下脚步,回过头。
身后却空无一人。
他微怔,再转回头时,却发现飞霄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前面。
她就站在几步开外,晨光从侧面廊窗透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
她转过身,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眸里,没了在门外时的刻意温婉,也没了平日为将者的沉稳持重,只有一片清澈的丶近乎直接的信任。
「因为我知道,」飞霄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在这安静的廊道里,「你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了江枫,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某些人和事。
「我,凝梨,甚至……」她喉咙里滚过一个名字,没有说出来,但江枫知道她指的是谁。
「……我们相信,只要你在,一切总会有办法,总会好起来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宇宙间不言自明的真理。
江枫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丶沉甸甸的信任,忽然笑了。
试图用惯常的玩笑冲淡这过于郑重的气氛:「喂喂,你们就这麽信任我?一个半个都这样,搞得我压力很大啊。万一我这次没辙了呢?」
飞霄没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显:你不会。
就在这时——
「嗡——!!!」
一种低沉到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轰鸣,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整个洞天!
脚下的地面剧烈震颤,廊道两侧的灯盏疯狂摇曳,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两人神色骤变,同时望向一个方向——鳞渊境,建木所在!
只见远方的天际,那原本被「秩序」场域勉强压制的建木,此刻像是被注入了一剂狂暴的猛药,无数枝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抽条丶蔓延!
浓得化不开的丰饶灵气混杂着某种令人极端不适的丶带着腐败甜腻气息的能量冲天而起,化作墨绿色的光柱,几乎要捅破罗浮的人工天穹!
更可怕的是,伴随着建木的狂野生发,无数扭曲的丶介于植物与血肉之间的「孽物」被从虚空中催生出来,它们嘶吼着,蠕动着,扑向周遭的一切!
这还不是结束。
就在那冲天绿光之中,一点妖异到极点的丶仿佛能灼伤灵魂的翠色火焰,「蓬」地一声炸开!
火焰并非温暖,而是带着吞噬一切的冰冷,瞬间席卷了那些刚刚诞生的孽物!
火焰所过之处,孽物的形态发生了恐怖的畸变。
血肉植物般的躯体迅速消融丶重组,覆盖上冷硬的丶带着反物质幽光的甲壳,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代表毁灭的暗红光芒。
它们被那翠色火焰,当场转化为了反物质军团的虚卒!
「吼——!!!」
震耳欲聋的非人咆哮汇成浪潮,伴随着虚卒洪流,开始向着罗浮各个区域疯狂冲击丶破坏!
绿色的邪火与毁灭的幽光交织,将半个罗浮的天空染成了诡异的不祥之色!
飞霄和江枫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无需任何言语。
「走!」
两人身形同时化为流光,不再走任何通道,直接撞破廊道的琉璃顶,迎着那漫天肆虐的绿光与混乱,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神策府的方向疾射而去!
神策府内已是一片战时状态。
符玄正脸色铁青地对着玉兆快速下达一连串指令,调动云骑布防,引导民众避险。
景元站在巨大的星图前,脸上惯常的慵懒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冷冽如铁的凝重。
江枫和飞霄的身影几乎是砸进正殿的。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江枫迎着景元转过来的目光,开口第一句话就斩钉截铁:
「幻胧有动作了。」他语速极快,眼神锐利如刀,「将军,没时间等着她布好局了。我去解决她。」
「我随江枫大人同去。」飞霄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曜青将军特有的丶一往无前的决绝。
景元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了罗浮将军的决断与威严:
「既然元凶已明目张胆跳至台前,行此毁基裂土之恶举,景元身为罗浮守将,自无坐视之理。」
他转身,面对符玄,「符卿。」
「在。」符玄上前。
「云骑军暂由你全权节制,固守要冲,清剿侵入虚卒,护卫民众。我与江枫先生丶飞霄将军,前往建木根源,诛灭祸首。」
「符玄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符玄肃然躬身。
景元点点头,不再多言。他伸手虚握,一柄古朴的长刀自虚空浮现,落入他掌中。
他看了江枫和飞霄一眼: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