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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虫王的梦(一)

    三人坠入鳞渊境时,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昔日肃穆庄严的持明圣地,此刻已近乎炼狱。

    古海边缘的玉白石阶上,随处可见破碎的兵刃丶焦黑的甲胄残片,以及已经失去生机的躯体。

    云骑军士与持明护珠人交错倒伏,鲜血浸透了古老的地砖,又沿着台阶蜿蜒流入下方雾气氤氲的古海。

    景元丶江枫丶飞霄三人甫一落地,目光迅速扫过惨烈的战场,脸色俱是沉凝。

    景元抬手挥出一道凌厉刀气,将远处几只正扑向伤员的虚卒拦腰斩断。

    飞霄则身形如电,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对造型奇特的短铳,蓝火闪烁间,精准点杀了数个藏匿在石柱后放冷箭的孽物弓手。

    没有时间为同袍哀悼了。

    越往深处,空气中弥漫的「不朽」遗力便越是浓重。

    那并非实质的攻击,却像无处不在的深海重压,悄无声息地浸润丶消磨着闯入者的力量与意志。

    这是龙尊设下的封印。

    肉身横渡这片被「不朽」意志笼罩的古海区域,注定是一场持续的消耗战。

    穿过最后一道崩塌的巨大龙形雕像门廊,浩瀚无垠丶雾气翻腾的古海呈现在眼前。

    而在古海中央,那株原本被限制的建木,如今已膨胀到难以想像的地步。

    主干犹如撑天的巨柱,无数狂野的枝桠如扭曲的巨蟒伸向四面八方,每一片叶子都燃烧着幽幽的翠色火焰,映得整个古海上空光怪陆离。

    「诸位大人真是心急呢……」

    一个慵懒娇媚丶却又带着无尽空洞回音的女声,从那遮天蔽日的建木华冠深处幽幽飘来,仿佛贴在每个人耳畔低语。

    「妾身还未好好梳妆呢。」

    是幻胧。

    问题摆在眼前:建木核心位于古海中央,要抵达那里,必须横渡这片「不朽」之力弥漫的海域。

    飞渡过程中力量被持续消耗,等到了幻胧面前,与连接了建木的她对垒,又是场消耗战。

    景元握紧手中石火梦身,刀身嗡鸣。

    他是老年人了,肆无忌惮消耗的话,魔阴......。

    飞霄调整着呼吸,身负月狂的她更禁不住消耗。

    「我来吧。」

    他闭目,再睁眼时,周身气质陡然一变。

    那顶无形的荆棘冠冕虚影再次于他头顶一闪而逝,并非全功率展开,却已足够引动某种回应。

    他手中,那柄嵌着星核的暗金十字架无声浮现。

    他并未直接攻击建木或寻找幻胧,而是将十字架重重顿在地面。

    「以序为引,辟易万障。」

    随着低语,虚空之中,微光再次汇聚。

    那披着星光礼赞长袍丶头戴悬浮冠冕的「齐响诗班」庄严显化。

    与上次不同,它并未完全降临,更像是一道被江枫意志牵引的投影。

    它抬起仿佛由无数和声构成的手臂,朝着前方那被污染的古海与混乱能量交织的空域,轻轻一挥。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一种绝对性的「秩序」力量扫过。

    如同橡皮擦抹去污迹,又像无形巨犁翻开混沌。

    通道两侧,被排斥开的混乱能量如同撞上透明墙壁的海浪,剧烈翻滚,却无法再侵入分毫。

    「走!」江枫低喝,率先踏入通道。

    景元与飞霄毫不迟疑,紧随其后。

    通道并不长,但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外界那可怖的能量在冲击着秩序的壁垒。

    短短几个呼吸,三人已穿过最危险的区域,踏上了建木主干之下丶一片由巨大根须天然形成的扭曲平台。

    眼前的景象,相当诡异。

    建木最粗壮的一截枝桠扭曲盘绕,形成了一张巨大的丶充满自然野趣的木制王座。

    王座之上,侧坐着一个「人」。

    她有着堪称完美的女性形体轮廓,肌肤莹白仿佛最上等的玉石,却又隐隐透出木质纹理般的光泽。

    长发如瀑,是燃烧的翠焰,无风自动。

    她的面容绝美,带着非人的空灵与妖异,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身着一袭似叶非叶丶似纱非纱的墨绿长裙,裙摆融入座下的建木枝干中。

    绝灭大君,幻胧。

    她以手支颐,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客人,而非掀起一场灭绝灾祸的元凶。

    但更吸引三人目光的,是她肩膀上停驻的一只鸟。

    一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乌鸫,通体漆黑,唯喙与眼圈是醒目的亮黄色。丶

    安静地立在幻胧白皙的肩头,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闯入的三位不速之客。

    然而,在江枫感知中,这只乌鸫身上散发出的「秩序」气息,浓厚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所以,」江枫手持暗金十字架,向前一步,脸上忽然绽开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打破了这诡异对峙的沉默,「按剧本,咱们是不是该先来一段坏人最喜欢的开场白?」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菜市场问价。

    幻胧轻笑,翠焰般的长发微微摇曳,并未立刻开口。

    反倒是那只乌鸫,扑棱了一下翅膀,缓缓从幻胧肩头飞起,不紧不慢地飞到江枫面前,悬停在空中。

    然后,它张开了喙。

    发出的,却是一个温和丶平稳丶带着书卷气的中年男性声音,字正腔圆,甚至有种奇异的悦耳感:

    「向您致意。」

    「我想,阁下应该已经……」

    「砰——!!!」

    话未说完,江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手中巨大的暗金十字架已裹挟着风雷之势,毫无徵兆地丶结结实实地挥砸在那只乌鸫身上!

    动作之快丶之突兀,连近在咫尺的景元和飞霄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乌鸫脆弱的躯体在秩序之力的重击下瞬间爆裂,化作一蓬飘散的黑色羽毛与光点。

    「废话真多。」江枫笑笑。

    然而,下一秒,那爆散的光点和羽毛并未消失,反而在空中急速闪烁丶增殖!

    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千万万!

    眨眼之间,十万只一模一样的乌鸫密密麻麻布满了建木前的空间,黑压压一片,如同翻涌的乌云。

    十万双黑豆般的眼睛同时注视着江枫,十万张鸟喙同时开合,发出的声音汇聚成一片低沉丶恢宏丶毫无情绪波动的合鸣。

    「祈祷,您的降临。」

    「老木头,闭嘴!」江枫眼中厉色一闪,再不留手。

    身后「齐响诗班」的虚影骤然凝实了数倍,庄严的礼赞之音转为审判的号角!

    「秩序·天罚!」

    无穷无尽丶蕴含着绝对意志的秩序之光,向着那十万乌鸫,以及幻胧,无差别地覆盖丶冲刷而去!

    光芒所过之处,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景元与飞霄也在同一瞬间动了。

    石火梦身刀绽开璀璨的雷光,化作一道分割天地的匹练,直斩幻胧本体!

    飞霄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再出现时已在幻胧侧翼,手持长钺,,直刺其与建木的连接处!

    那十万乌鸫在秩序天罚的光芒中,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丶汽化,连一声悲鸣都未能发出。

    但它们消散时,并非化为虚无,而是化作一股庞大到难以想像的秩序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流,反向疯狂涌入江枫体内!

    「呃——!」

    江枫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股力量太庞大丶太突然,远超他此刻能容纳的极限。

    剧烈的眩晕与经脉胀痛袭来,他不得不单膝跪地,用十字架死死撑住身体,全力压制体内暴走的秩序洪流,一时间竟动弹不得,被「硬控」在原地。

    幻胧那边,这是她第一次同时面对两个令使。

    神君伤害高,飞黄高伤害,她有点扛不住。

    她娇叱一声,无数粗大的木质触须从四面八方暴起,交织成盾,同时她身形变得虚幻,试图融入建木。

    只要能达到那个地方。

    轰隆——!!!

    木质巨盾被狂暴的力量撕开大半,幻胧的虚化也被打断,墨绿长裙的下半截被绞得粉碎,露出下方木质化的躯体上一道深深的丶几乎将她腰斩的裂痕。

    「这里已经满员了,毁灭的小卒子!」

    飞霄一脚踩住她的裙子,将她彻底斩断。

    幻胧发出一声痛楚与愤怒交织的尖啸,气息明显萎靡下去。

    「战首!此时不出,更待何时?!」幻胧尖声厉喝。

    她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上方浓密如华盖的建木枝叶深处,一道身影如落叶般轻飘飘地坠落下来,正落在战圈边缘,幻胧与江枫等人之间。

    是阿合马。

    他依旧保持着狐人的形态,毛发因为藏匿而沾染了些许木屑与露水,显得有些凌乱。

    但他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不是疯狂,不是决绝,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笑容。

    阿合马欺骗了所有人,没有攻击任何人。

    他面向众人,微微躬身,如同谢幕的演员。

    「真是……」

    他抬起头,笑容扩大,目光缓缓扫过浑身浴血的飞霄,扫过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江枫。

    最后,仿佛越过他们,看向了某个更遥远的丶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地方。

    「……好一番热闹的闹剧啊。」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天上众神以人为子,博戏群星。」

    「身为凡人,能以身入局,已死而无憾。」

    「我的路,」阿合马轻声说,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只剩下纯粹的丶无悔的坦然,「就到此为止了。」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如刀。

    没有丝毫犹豫,他反手,将这只「手刀」,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血肉被撕裂的闷响令人牙酸。

    阿合马身体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的手却稳得出奇,缓慢而坚定地,在胸膛中剜动。

    下一刻。

    一轮光华璀璨丶赤红如血丶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生命律动的「月亮」,被他亲手剜了出来!

    赤月!步离人战首传承的至高秘宝,力量与诅咒的根源,也是治愈飞霄体内「月狂」的唯一希望!

    它悬浮在阿合马胸前,散发着妖异而温暖的血光,映亮了他迅速失去血色的脸,也映亮了他最后投向飞霄的丶平静而温柔的一瞥。

    阿合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却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涌出。

    他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黯淡下去。

    他的身体,向前缓缓倾倒。

    而那轮赤月,则在失去支撑后,依旧固执地悬浮在半空。

    血光流转,仿佛一颗刚刚升起的丶染血的星辰,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牺牲与守护的故事。

    某间安静的行馆客房内。

    正静静坐在窗前丶望着外面混乱天象的椒丘,忽然毫无徵兆地浑身剧震!

    他猛地捂住心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呃……!」

    一阵撕裂般的绞痛从心脏部位传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时候到了。

    他知道,自己终究没能摆脱龙师的符籙。

    椒丘没有呼喊,没有挣扎。

    他只是在剧痛中,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视线开始模糊,听觉逐渐远去。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两个身影。

    一个是记忆中皎洁如月,温柔如玉的月御。

    另一个,是那个总是眼神坚定丶仿佛能扛起一切,给予他认可的飞霄。

    冰冷的嘴唇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呢喃,消散在空无一人的房间:

    「将军,椒丘……是否......不负所托?」

    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