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会再见。」
幻胧那具由建木枝叶与毁灭能量构筑的化身,在消散前最后留下的话语,带着冰冷的回音。
然而,这预想中的尾声被突兀地掐断。
江枫缓缓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丶冰冷的精准。
齐响诗班,于此降临。
「这是……」
她的话语未能说完。
江枫抬起右手,食指遥遥一点。
齐响诗班的虚影同时伸出「手」,抓住了幻胧所在的那片「空间」。
幻胧的表情凝固了。
她试图调动毁灭的力量挣脱,却徒劳无功。
她这具精心构筑的分身,连同其内部承载的毁灭意念,开始从最基础的规则层面被「否定」,被「抹除」。
「有趣的虫子……」
分身最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玩味,随即彻底溃散,化作一缕青烟,连半点残渣都未曾留下。
反物质军团某处隐匿的驻扎地。
幻胧的本体猛然睁开双眼。
她完美无瑕的面容上掠过一丝苍白,虽然分身消亡对她的本体损害有限,但那种被更高位格规则强行「抹去」的体验,让她心有馀悸。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眸中毁灭的火焰静静燃烧。
「太一,」她低声自语,嘴角却又慢慢勾起一个弧度,「我们还会再见。」
战场中央,秩序的光辉并未停歇。
一条由纯净光律构成的锁链自江枫指尖延伸而出,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缠绕住悬浮的「赤月」。
飞霄身上那因情绪激动和赤月牵引而开始不稳的气息,骤然平复。
她仍抱着阿合马,指尖感受到的冰冷让她浑身发颤,巨大的悲痛和未能宣之于口的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为破碎的呢喃:「你……」
「没错,我是知情者。」
江枫的声音传来,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
他没有看飞霄,目光落在别处,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定理。「吃下赤月吧,飞霄。」
最后两个字,他用了阿合马或许会喜欢的说法,但语气依旧冰冷。
「我去!」
当飞霄的第一滴泪终于挣脱眼眶,重重砸在阿合马毫无生气的脸颊上时——
那具「尸体」,猛地吸了一口气。
「嗬——!」
接着,阿合马睁开了眼睛。
飞霄像被烫到般松手后退半步,瞳孔紧缩。
阿合马自己坐了起来,动作甚至称得上利落。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原本该是个窟窿丶此刻却完好无损的胸口,脸上露出一种庆幸和些许后怕的表情。
「存护大力,震撼人心。」他咂咂嘴,感受着胸腔内那强健丶稳定丶散发淡淡琥珀色光辉的搏动。
那里,尖晶替代了原本的心脏。
「是的,孩子们,我还活着。」
飞霄愣在原地,巨大的情绪转折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猛地转头,看向神色已然恢复平日的江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大人,你……不会早就……?」
「哈哈哈哈哈!」江枫放声大笑,那笑声冲散了战场最后一丝肃杀。
他几步上前,伸手与同样咧嘴笑起来的阿合马响亮地击掌。
「耶!」
然后,江枫转过身,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灿烂笑容,手指准确无误地指向还没完全回过神的飞霄:「我们在罗浮有个超绝的计划!所有人都收到了暗示,完美配合!」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飞霄脸上迅速堆积的愕然丶恍然和一丝即将爆发的羞恼。
「你猜,是谁没有收到?」
阿合马非常配合地蹲下身,也伸出手指,学着江枫的样子,笑嘻嘻地指着飞霄:「你!」
飞霄:「……」
她看着眼前击掌庆祝的「奸商二人组」,又看看旁边眼中含笑的景元,一股火气猛地窜上来,却又被挚友复活的巨大喜悦给冲得七零八落。
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长叹,肩膀垮了下来。
「你们……真是……」她摇摇头,无奈至极,眼中却重新燃起了光。
没有犹豫,她伸手,握住了那枚被秩序锁链暂时封印丶光芒温顺了许多的「赤月」。
入手温热,隐隐传来血脉相连的悸动,以及一丝属于步离人战首呼雷的暴戾意志。
她看了阿合马一眼,对方收起嬉笑,郑重地对她点了点头。
仰头,吞下。
炽热的力量洪流瞬间在体内炸开!
飞霄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周身腾起赤红与月白交织的光芒。
幻象袭来。
那是呼雷最后的考验。
她看到呼雷的虚影在咆哮,质问一个狐人,一个仙舟走狗,有何资格继承战首的力量与诅咒。
飞霄咬牙,意识深处,是曜青烽火永不熄灭的城墙,是身后需要守护的民众。
「我为守护而战,」她在意识中对那咆哮的虚影宣告,「此心,此力,只为荡涤孽物,巡猎无赦!我将践行此誓,至死方休!」
「吼——!」虚影发出最后不甘的咆哮,轰然碎裂,融入那赤红的光芒之中。
外界,飞霄周身的光芒陡然内敛,尽数归于己身。
她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一份少女将军的些许青涩,多了一份历经淬炼的沉稳与洞悉。
几乎同时,幽暗的星空深处,一道璀璨的光矢毫无徵兆地划过罗浮的天际。
虽一闪而逝,但那纯粹而浩瀚的巡猎意志,却清晰地被在场每一位命途行者所感知。
帝弓司命,见证了新的誓言与忠诚。
飞霄缓缓站起,眼中神光湛然。
江枫也收起玩笑,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景元,开口道:「景元将军,这次……我欠你一个人情。」
若非景元默许乃至配合,这个涉及仙舟要犯丶利用建木危机丶甚至需要太卜司暗中调整某些「概率」的复杂计划,绝难实行。
阿合马和飞霄立刻接上,声音坚定:「是我们。」
景元笑容温和,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无妨。罗浮承平,奸佞伏诛,英杰得助,本是好事。既然是江枫先生参与策划并主导,我想,元帅也会理解的。」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当然,若是他日元帅要请几位吃饭……」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眼前三人下意识认真倾听的样子,仿佛要透露什麽联盟机密或元帅口谕。
景元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千万要注意一件事……」
江枫丶阿合马丶飞霄都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注意鱼头的朝向。」
三人一怔。
随即,阿合马噗嗤笑出声,飞霄忍俊不禁。
然而,笑着笑着,江枫却感到一道平和却不容忽视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是景元。将军的笑容依旧,但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分明写着「秋后算帐」四个字。
江枫有些尴尬地笑笑,眼神飘向一边。
想来也是,最近为了「磨砺」彦卿的心志,他确实教了点「特别」的东西。
那些「心得」传到景元耳朵里,怕是让一贯从容的将军也头疼不已。
「咳,」江枫试图转移话题,「那个,景元将军,幻胧虽退,但……」
就在气氛看似轻松,仿佛一切尘埃落定丶皆大欢喜之时,江枫向前迈出的脚步,却毫无徵兆地顿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锁,像是突然听到了什麽只有他能感知的声音,或者从体内传来的预警。
画面悄然流转。
遥远的玉阙仙舟。
巨大的浑天仪在静谧的观星殿内缓缓运转,星图流光溢彩。
两个身影的投影正于此交谈。
其中一位,身形魁梧,白发如焰,面容刚毅中带着挥之不去的匠人气与威严,正是朱明仙舟的将军,怀炎。
他的投影眉头紧锁,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爻光将军,罗浮那边还没有确切消息传来吗?」
罗浮失联已经有三个时辰了。
另一位,玉阙仙舟的将军爻光,则显得平静许多。
她指尖轻轻拂过面前虚空中流转的卦象,声音温和:「老爷子,且宽心。我已卜过数卦,遍智天君已经给准信了。」
她抬眸,眼中倒映着璀璨星河,露出一丝安然的微笑。
「所得启示,皆为大吉。」
「罗浮之劫,必有惊无险,且似有意外之喜,于长远大有裨益。我们,静候佳音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