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的寂静有了重量,连那些不安分的呢喃都暂时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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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刚才那零点几秒的停顿从未存在,「我当然不孤独。」
她转过身,尖顶帽的阴影重新落回脸上,只留下一个清晰而冷硬的下颌线条。
她走回自己的主座,那椅子更像从故事书里搬出来的,透着古老的威严。她坐下,姿态重新变得居高临下。
「喏,选一个吧,黑塔。」
江枫不知何时又凑近了,伸出两只攥紧的拳头,悬在她面前的空中。
「这算什麽?」黑塔嗤笑一声,向后靠进椅背,双臂环抱,「你在全宇宙可能是科技含量最高的私人办公室里,跟我玩路边占卜师的把戏?」
她的不屑货真价实。她的领域是公式丶是观测丶是可重复验证的数据,不是这种故弄玄虚。
「不,」江枫摇摇头,拳头依然举着,固执得像两个等待被认领的谜题,「我不是在跟『天才俱乐部第八十三席』说话。我是在跟一个……嗯,一个魔法师说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变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许多人该死,我让他们活。许多人该活,我让他们死。无疑,在某些方面,我自认有点『逆天改命』的本事。
那麽,伟大的魔法师黑塔女士,你难道不想试着改变一些东西吗?哪怕只是改变一下今天下午的心情?」
他歪着头,眼神里闪烁着一丝真正的丶孩子气的诱惑:「来嘛,就当是陪我胡闹。天才也需要偶尔脱离一下轨道,对吧?」
黑塔盯着他那两只拳头,似乎在扫描里面是否藏了微型奇物或是什麽命途的把戏。扫描无果。
她高傲地抬起下巴,那个弧度完美地表达着「无聊」和「施舍」。
「小孩子才做选择。」她宣布,语气理所当然,「我全都要。打开吧,希望里面的东西不会让我觉得浪费了这零点三秒。」
江枫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有点遗憾。他缓缓地丶戏剧性地,同时张开了双手。
掌心躺着两颗糖。
普通的,廉价的,玻璃糖纸在办公室冷白的光线下反射着俗气的七彩光晕。一颗糖纸上用幼稚的字体印着「孤独」,另一颗印着「固执」。
「我的预言,」江枫轻声问,目光锁住黑塔,「还准吗?」
黑塔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随即,她像是听到了全宇宙最荒谬的笑话,身体向后靠的幅度更大了一些,几乎要陷进椅背里。
她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眉心。
「你……」她放下手,看着他,语气介于荒谬和怜悯之间,「你在逗我玩?用两颗……论斤称的廉价糖果?」
她甚至懒得去评价那糖纸上愚蠢的字样。
「哈哈哈!」江枫却像是得到了最高褒奖,开怀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撞出回音,「怎麽样,好玩吧?忘了告诉你,我可是被『欢愉』星神阿哈亲自邀请过的丶宇宙马戏团前任首席魔术师!」
他把两颗糖轻轻放在黑塔椅子宽大的扶手上,糖纸和冰冷奇异的材质接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好了,最后一个节目,不收费。」他后退两步,像是站在无形的舞台中央,微微躬身,「我给您讲个故事。名字叫《真蛰虫王子》。」
黑塔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能洞悉微观粒子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观察一个突然开始表演奇怪行为的稀有样本。
别笑,就算是奥斯瓦尔多来,也会有兴趣看一只真蛰虫的表演。
「很久很久以前,」江枫的声音放柔了,带着讲述童话特有的丶梦呓般的调子。
「有一个美丽的公主。她的王国不是城堡和花园,而是实验室和公式。她的理想,是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
「一天,她在森林,里进行科考。哦,就是一片充满未知变量的生态区。
一个不小心,她最珍贵丶凝聚了无数心血的观测仪器,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数据湍流里,眼看着就要被彻底吞噬,再也找不回来了。」
「公主急得快要哭出来,虽然伟大的科学家不该哭。就在这时,咕噜噜……从数据淤泥里,钻出来一只真蛰虫。」
江枫比划了一个钻出的动作,惟妙惟肖。
「它看着公主,用只有公主能理解的方式说:『哦,尊贵的公主殿下,假如您愿意和我做朋友,邀请我去您的城堡里居住,我可以帮您把仪器捞上来。』」
「公主看着那只丑陋的丶与她一切美学和常识相悖的虫子,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仪器更重要。于是她答应了。」
「她拿着失而复得的仪器回家,身后跟着那只亦步亦趋的真蛰虫。」
「停。」黑塔出声打断,声音里带着纯粹学术性的质疑,「这是你基于自身经历改编的低幼童话?
据我所知,真蛰虫不具备如此复杂的沟通智能和交易意识。」
江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似笑非笑:「嘘——是你懂真蛰虫,还是我懂真蛰虫?黑塔女士,请耐心听下去。」
他继续讲述,语调变得更加悠长:
「公主当然不喜欢真蛰虫。她觉得它脏,它丑,它的一切都让她不舒服。但很快,她发现,这只真蛰虫很特别。
它似乎能理解她的实验,甚至能提供一些匪夷所思的灵感。
公主意识到,只要研究透这只特殊的虫子,她或许真的能触摸到伟大的边缘。」
「而真蛰虫呢?它也察觉了公主的心思。于是有一天,它对公主说:『这样吧,尊贵的公主。
您只要亲我一下,不是吻手礼,是真正亲一下我的,呃,皮肤?我就会一直配合您的研究,直到您不再需要我为止。』」
「公主看着真蛰虫,又看了看自己那些即将突破瓶颈的研究。挣扎了很久……她闭上眼睛,照做了。」
江枫停顿了一下。
「然后,真蛰虫变身了。它变成了一个王子,英俊,聪明,带着虫群特有的丶野性的生命力。」
黑塔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是,」江枫的声音低了下来,如同耳语,「王子没有留下。他对公主行了一个礼,说:『感谢您的吻,它让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然后,他转身,独自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故事结束。」江枫摊开手,像个等待观众反应的蹩脚说书人,「那麽,伟大的魔法师,你有什麽感想吗?」
黑塔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那颗印着「固执」的糖果随着震动轻轻滚动。
「这不会是你艺术加工后的『发家史』吧?」她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冷静的分析。
这颗全宇宙最强大脑之一,竟然真的在认真分析一个随口改编的童话。
「《美女与野兽》的虫群版本?这位公主在玩火,没有引火烧身,已经算她足够幸运,或者说,那只『野兽』足够……克制。」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只可惜,从纯研究角度,她放跑了一个可能再也无法复现的珍贵样本。」
她已经开始思考这个故事背后的隐喻。
自由意志?交易的本质?情感与利用的模糊边界?跨越形态的孤独?
又是这一套。命途行者,总喜欢把简单的事情用故事裹上层层迷雾。
「知道琪亚娜,我那个不太聪明的妹妹听完这个故事,是什麽感想吗?」
江枫忽然问。
黑塔看向他。
江枫点了点头,模仿着一种天真又遗憾的语气:「她说:『啊?公主和王子,最后没能在一起啊?好可惜……』」
大黑塔抬起头。
她发现,江枫一直在看她。
不是审视,不是评估,不是好奇。
那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得几乎有些不真实,带着一点点落寞,一点点了然,还有一点点近乎纵容的悲哀。
「黑塔,」江枫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麽,「你看,我们是无聊的大人。
我们听到故事,会分析隐喻,计算得失,评估风险。
我们会想公主是否幸运,王子是否明智,样本是否珍贵。」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那宽大的椅子更近了些。
「我和阮·梅能成为朋友,不是我真的有那麽有趣,能解开她所有的心结。而是……」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傻逼,就像那个坐后排的哥们,「她真的太孤独了。孤独到即使是我这样一只聒噪的虫子闯进去,她也会试着给一点回应。
所以我想,那就陪陪她吧。哪怕只有一小会儿,哪怕只是让她觉得,实验室里除了仪器运转,还有别的噪音,仅此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黑塔身后,那排安静丶精致丶独一无二却又千篇一律的人偶上。
「你请我来,煞费苦心布置这场会面,准备了『魔杖』,安排了『观众』……」
江枫的目光转回黑塔脸上,「归根结底,也是想观察一下我这个『特殊的个体』吧?像那位公主,想研究那只特别的真蛰虫。」
他后退一步,又一步,开始向那扇沉重的丶刻满星图的门走去。
「所以,研究暂告一段落。我这个样本,要主动离开培养皿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
走到门口,他停住,转过身。
微微俯身,行了一个古老丶优雅丶带着一丝戏剧夸张的告别礼。
额前的碎发垂下,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神。
「再会了,」
他的声音清晰而温柔,落在寂静里,像一颗糖轻轻掉在丝绒上。
「我的公主殿下。」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又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闭合。
隔绝了一切。
黑塔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她那象徵无上智慧与权威的椅子里,望着江枫消失的那扇门。
很久,很久。大概半分钟。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掠过那两颗糖。
没有拿起任何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