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塔再次收到关于江枫的消息,是通过空间站自动化管理系统的一条常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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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客江枫申请临时使用附属平台边缘区域,用途标注为:『农业实践与生态观察』。申请已由艾丝妲站长批准。持续时间:未知。」
农业实践?
黑塔正在通过三号人偶检查一批刚送达的稀有矿物。
看到这条提示时,人偶精细的关节似乎卡顿了一微秒。
种地,很难想像这两个词会发生在空间站上。
这比他那套「魔术师」和「王子」的把戏更缺乏逻辑基础。
她此时有些共情阮·梅了,毕竟就算是令使也不能经常看见伪神犯蠢。
穿过连接主结构的透明廊桥,再往前,景象逐渐映入「眼」中。
首先看到的是一片「田」。
不大,大概只有标准实验室三分之一的面积。
土壤上,盛开着一片洁白。
植株低矮,棉桃却异常饱满,绒絮蓬松得像一团团被小心翼翼摘下来放好的云。
而在这一小片不真实的「云田」里,景象更为超现实。
江枫站在田垄边,头上戴着一顶用某种报告纸粗糙摺叠成的「牛仔帽」。
他手里握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棍木,棍头拴着一截白色的棉绳。
「鞭子」挥舞,在空中甩出毫无威慑力的轻响。
「Go——work!夥计们,阳光丶雨露丶自由的空气!为了丰收!」
在他面前的棉花丛中,二十只真蛰虫正在劳作。
它们用前肢或口器,小心地将绽开的棉絮从棉桃中剥离,然后搬运到身边一个个迷你的小篮子里。
动作算不上非常协调,但异常认真,甚至有种笨拙的勤恳。
每当一只真蛰虫将小篮子堆满蓬松的洁白,它就会抬起头朝向江枫的方向,发出亲昵的窸窣声。
这时,江枫就会走过去,蹲下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拍拍那只虫子的外壳,用一种夸赞小狗似的语气说:「Goodboy!干得漂亮,我们的商团先锋!」
虫:我越来越饿了。
然后,他会从脚边一个保温箱里,拿出一块炸鸡,或者切好的西瓜,放在那只真蛰虫面前。
虫子则会迅速而安静地「享用」起来,甲壳微微开合,发出满足的细微摩擦声。
模拟的阳光洒在洁白的棉花和忙碌的虫群身上,空气中仿佛飘荡着并不存在的泥土和青草气息,混合着炸鸡那突兀却真实的油腻香味。
这一幕如此宁静,如此田园。
黑塔的观测人偶在原地定格了三秒,资料库疯狂比对,试图为这一幕归类。
最终,她放弃了归类,直接走了过去,高跟鞋敲击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江枫似乎早有所觉,他直起身,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红的笑容。
他摘下那顶可笑的纸帽子,朝着黑塔的方向挥了挥,动作像个真正在田间偶遇邻居的老农。
「啊哈!瞧瞧谁来了!尊敬的女士,午安!」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没心没肺的欢快。
我都不敢想像,假如一个人的工作就是发癫,他会有多麽快乐。
黑塔的人偶在田边停下,目光扫过棉花,扫过真蛰虫,扫过江枫手里的「鞭子」和保温箱里的炸鸡西瓜,最后定格在他那张笑容洋溢的脸上。
「你,」她开口,声音透过人偶传出,带着一丝近乎凝滞的疑惑,「在搞什麽行为艺术?还是某种社会化训练?」
她试图用已知的框架去理解。
「行为艺术?不不不,太严肃了。」
江枫把「鞭子」随手插在旁边的土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如您所见,黑塔女士,我现在是一名光荣的农场主。看顾我的土地,照料我的作物,管理我的……嗯,员工。」
他指了指那些又开始埋头「摘棉花」的真蛰虫。
这时,一直蹲在田埂另一边丶用草茎逗弄一只特别小真蛰虫的琪亚娜跳了起来,马尾在模拟日光下甩动。
她眼睛亮晶晶地跑到江枫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哥,哥!该我当监工了!」
「好好好,小监工上岗。」江枫溺爱地用她的头发「擦手」,把插在土里的「鞭子」拔出来,递给她。
琪亚娜兴奋地接过,模仿着江枫刚才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对着空气甩了一下,细声细气地喊:「Work!好好干活!」
江枫转向黑塔,叉着腰,姿态活脱脱像个刚巡视完自己领地的牛仔,尽管背景是浩瀚星空。
「我骄傲的太太刚从纳努克老爷那儿,帮我问来了高效管理员工的不二法门。」
他眨眨眼,表情神秘,「怎麽样,现在您是不是有点理解,为什麽军团那些虚卒,一个个都黑黢黢的了?」
黑塔的人偶似乎轻微地晃了一下。
考虑到江枫的特殊性,她不得不花费算力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这是疯话。」她得出结论,语气斩钉截铁。
「疯话?不不不,我亲爱的朋友。」江枫摇着手指,笑容不变,「这些速生棉的种子,可是来自孩子她姥姥,尊敬的大科学家,阮·梅博士。」
他挺起胸膛,仿佛这是无上荣光,「您要是不信,不妨亲自问问她,对这片小农场怎麽看?」
黑塔沉默了一下。
出于对阮·梅理性边界的最后信任,她真的给阮·梅发送了一条简短的讯息,附带了当前场景的几张高清图像和江枫那套「农场主」说辞。
她认为,阮·梅的回覆应该与她相近,至少会指出这种行为的无意义和资源错配。
片刻,回复来了。只有一行字,透过人偶的视觉界面显示出来:
「无理。但有趣。——阮·梅」
黑塔盯着那行字,人偶精致的面部似乎都僵硬了。
「这没有道理。」她低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那个远在另一个实验室的丶可能也「失常」了的朋友。「这完全……没有道理。」
「哈?」江枫发出了一个短促的丶充满讶异的音节。
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黑塔的人偶,笑容淡去了一些,眼底深处有什麽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清晰。
「您——」他拖长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在轻轻敲打什麽,「行走在『智识』这条最最『不讲道理』的命途上,竟然也会发出这样的疑惑啊?」
「智识,看似科学,遵循逻辑,探寻真理。」江枫的声音平静下来,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说到底,命途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讲道理』。星神们,带着几个祂们看得上眼的神棍用最不科学丶最唯心丶最疯癫的方式,干着改天换地丶定义宇宙规则的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这片小小的棉花田:「天才们漫步群星,一个念头可以颠覆凡人十代百代建立的体系。
『凡人』仰望星空,究其一生的苦苦攀登,可能还不如天才们随口一句呓语。这就是差距,这就是命途赋予的鸿沟,毫无道理可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安静劳作的真蛰虫,扫过拿着「鞭子」笑嘻嘻的琪亚娜,最后落回黑塔脸上。
「世界等待天才们去拯救,去改变,去赋予新的意义。」江枫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也有一丝奇异的温柔。
「而凡人们,大多数凡人,他们只需要祈祷,在新的世界丶新的规则丶新的道理里,还能有他们一张小小的饭桌,就好。」
他忽然又变回了那个嬉皮笑脸的农场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老式的拍立得相机,对准了黑塔的人偶和身后的棉花田。
「来,黑塔女士,看这边!说茄子!纪念一下历史性时刻!」
「咔嚓!」
白光一闪。相纸缓缓吐出。
江枫拿起相纸,看着上面逐渐清晰的人偶略显僵硬的影像和背后那片荒诞的洁白,嘿嘿笑了。
他拿出手机,对着照片拍了一张,指尖飞快操作。
「发给凌依看看……配文写什麽呢?」他自言自语,然后打了个响指,「有了!『两大纯美令使史诗级会晤』!发送!」
黑塔的人偶彻底无言。她感觉自己今天接收的无效信息和逻辑悖论,已经超过了平时一个星期的量。
良久,她放弃了思考这个场景的意义。
就像她,他说的,不要试图用自己的观念去定义命途行者,他们都是看着像正常人的疯子。
「……随你吧。」人偶最终吐出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丶近乎无奈的纵容。
「我倒想看看,你这套鬼点子,还能持续多久。」
她操控人偶转身,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规律地远离这片格格不入的田园。
江枫没有立刻回应。他收起手机和相机,走回田边,从保温箱里又拿出一块西瓜,递给旁边一只刚刚交完「货」的真蛰虫。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人偶消失在廊桥转角的方向,也望着由无数「道理」和「不讲道理」共同编织的星空。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自己,和身边咬着西瓜的真蛰虫能听见,带着笑意,也带着某种亘古般的笃定:
「无穷无尽,我的朋友。」
「只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垂下,落在琪亚娜快乐的笑脸上,落在真蛰虫满足的咀嚼上,落在洁白柔软的棉花上。
「只要人类还存在。」
收拾收拾东西,他展开神识,锁定了一道不朽的身影,是时候去埋下下一颗种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