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丹恒坐在主控舱段的一角。
这里远离主要通道,只有维护机械偶尔滑过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他背靠着一根冰冷的结构柱,膝上摊开一本从资料库借阅的日志。
文字描述着某个已消亡文明的星空观测记录。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没有任何多馀的情感,对一般读者而言或许无趣,但这正是他此刻需要的。
一种能将意识牢牢锚定在「现在」的东西,而不是任由其飘向那片他竭力想要划清界限的过去。
纸张的触感,油墨的气味,遥远星辰冰冷的坐标。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入耳膜,更像是从意识最深处,从骨髓里,直接炸开。
嘶哑,冰冷,浸透了数百年的血与恨意。
「该是偿还代价的时候了。」
丹恒的身体骤然僵硬。
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撞击着太阳穴,发出擂鼓般的轰鸣。
他猛地抬头,指尖下意识蜷紧,几乎要刺破书页。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星光和寂静。是幻听?
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龙尊的力量在血脉深处不安地涌动。
他警惕地扫视四周,每一寸阴影都仿佛潜藏着致命的锋刃。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丶懒洋洋的节奏,从回廊另一端传来。
靴底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清晰而稳定,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他面前不远处的光暗交界处。
江枫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挂着他那招牌式的笑意。他歪了歪头,打量着丹恒紧绷的姿态。
「哟,蛋黄老师。」他打招呼的语气轻松得像在午后茶会上,「这麽用功?黑塔女士应该给你发个『空间站最佳读者』奖。」
「……江枫先生。」丹恒强迫自己松开捏紧书页的手指,缓缓吐出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也许,真的只是幻听。长时间的星际旅行,精神压力,对过去的过度警觉。他这样告诉自己。
江枫踱步过来,很随意地靠在另一根柱子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随意划动着。
「路过看看,没想到逮到一只偷偷用功的列车组学霸。怎麽,列车布置的课外作业?」
丹恒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空旷的走廊。
突然!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刃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暴烈,更加清晰,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再次撕裂寂静!
丹恒瞳孔骤缩,几乎要立刻唤出击云。但这次,他看清了声音的来源,是江枫手里那部正在播放视频的手机。
「江枫先生,你!」丹恒站起身。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放轻松,放轻松嘛,蛋黄老师。」江枫晃了晃手机,屏幕正对着丹恒,上面确实是刃的脸,丹恒绝不会认错。
「看把你紧张的。这是我朋友阿刃,虽然平时话少得跟欠他钱似的,脾气也爆了点,但人其实……」
江枫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还不错?至少玩游戏的时候挺投入的。」
朋友?丹恒的眉头蹙起。那个执着于追杀他,口口声声要「偿还代价」的恶人,在江枫口中,成了可以一起玩游戏的朋友?
「喏,给你看看,当时录着玩的。」江枫不由分说,把手机屏幕转向丹恒,点了播放键。
画面有些晃动,背景像是一个宽敞的仙舟式房间。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发光的虚拟屏幕。
视频里,景元操控的将军角色正优哉游哉地召唤云骑军士兵。
小龙女缩在角落,鬼鬼祟祟地加血。
少年剑客角色则气势汹汹地冲锋。
而画面焦点,显然是正在激烈「对抗」的江枫和刃。
江枫操控着一个花花绿绿的角色,冷不丁就从背后捅了刃的角色一下。刃的血量掉了一小截。
「老刃,你这防御力不行啊,跟纸糊似的。」江枫带着笑。
刃没说话,但他的角色猛地转身,挥剑就砍。江枫的角色滑溜地躲开。
第二次偷袭,第三次偷袭……终于,刃的屏幕彻底红了。
他操控的剑客发出低沉怒吼,放弃了一切战术,开始全场追杀江枫的角色。
「我去!老刃你至于吗!不就抢了你几个人头!」江枫的角色抱头鼠窜。
「哼。」刃的画外音终于响起,冰冷僵硬,「你连死,都没有体会过。」
接着又是几句丹恒熟悉的台词:「在你清偿罪业之前,我的复仇,无止无休。」
追杀持续了一会儿,直到刃的击杀数达到某个夸张的数字,他才似乎稍微消了点气。
然后,他控制角色,开始砍景元召唤出来的丶源源不断的云骑军小兵。
一边砍,刃还一边用一种愤世嫉俗的语调念着:「五浊恶世,还敢妄称仙舟!」
就在这时,江枫的角色又偷偷摸摸从旁边摸过来,一个控制技能丢在刃的角色头上。
「赐你百死!」江枫大喊。
刃的角色被定住了。江枫得意地晃了晃,转身却正好撞上彦卿突进过来的角色。
「退下!我饶你不死!」
彦卿却没有被吓住,「老师,我的剑,更冷!」
「景元真是把你教坏了,」江枫啧啧道,「小小年纪,净耍嘴皮子。」
说完,他操控的角色突然光芒大放,释放了一个特效极其浮夸丶覆盖全屏的大招,「照彻万川!」
不止彦卿,景元也吓一激灵。
彦卿的角色血条清空,倒在地上。少年懊恼的声音传来:「呃啊……辜负了,手中三尺……」
最终,远离纷争,靠着强大治疗能力苟活的白露获得了胜利。
视频结束在景元带着笑意的画外音,他似乎在总结,又像是在调侃这混乱的战局:
「人有五名,」他的声音温和,却让屏幕外的丹恒心脏微微一紧,「代价有三个?哈哈,开个玩笑。」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回廊里只剩下星光的微响,以及丹恒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认得他们吗?
打闹,争吵,玩笑。没有血腥,没有罪孽,没有跨越数百年的追杀与恐惧。
这和他记忆深处(或者说,是丹枫记忆深处)那些沉重丶模糊丶染着血色与离别的碎片,截然不同。
「怎麽样?」江枫收回手机,揣回兜里,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神秘的诱惑。
「是不是比你想像的有趣?我这还有很多『好康的』。」
他指了指空间站上层,那是为他安排的临时居所方向。
「要不要去我房里,我们慢慢看?」江枫的眼神在星光下显得幽深,嘴角那抹笑,似乎不仅仅是邀请观看游戏录像那麽简单。
丹恒抬起眼,看向江枫。
对方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审判,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平静的丶甚至是无聊的等待,仿佛只是随口提出一个打发时间的建议。
他想知道,江枫还「记录」了什麽。
沉默在星光中延展。
许久,丹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他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乾涩,却清晰。
他合上膝头那本再也看不进去的星图日志,站起身,拍落了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也是一个决定。
江枫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引路。他的背影在明暗交替的廊道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丹恒跟了上去,脚步声轻轻回荡。
终于上当了,蛋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