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恒离开了。
房门轻轻合拢,将走廊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和声息隔绝在外。
江枫脸上的笑容缓缓抹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神色。
他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着门外丹恒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于空间站恒定的背景嗡鸣之中。
房间里还残留着刚才对话的「馀温」。
那种揭开疮疤的血腥气。
江枫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桌面光滑的金属表面。
按照原本的「剧情」走向,让丹恒自己随着星海旅途中遭遇的种种事件,一步步靠近罗浮,在危机与抉择中被迫直面「丹枫」的遗产,最终理清思绪,完成与过去的和解或决裂……
那或许是一条更自然,也更深刻的道路。
但「剧情」这东西,从他这只不合时宜的真蛰虫破壳而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搅得乱七八糟了。
罗浮若因他的介入而提前化解了某些暗流,失去了再次动荡的理由,星穹列车或许便无缘无故前往那片是非之地。
那麽,丹恒可能真的会怀揣着这份懵懂又沉重的「前世债务」,在星海间永远漂泊,永远无法真正了断。
这不好。
所以,江枫擅作主张,来了个「拔苗助长」。把一部分冰冷的真相,提前摆在了这位尚显青涩的龙裔面前。痛是痛了点,但至少,种子埋下了。
至于这颗种子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那是丹恒自己的造化。
「不过嘛……」江枫低声自语,嘴角又扯起顽劣的弧度,「罗浮肯定还得再去一趟。」
听说龙师的案子处理得拖拖拉拉,进度缓慢得像老龟爬沙。
他哪天心情好了,得去「帮帮忙」,热闹热闹。他的「烟花」,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和地点燃放呢。
他走到房间内侧,从最命途狭间深处取出两样东西。
一张车票。星穹列车的专属车票。
现在,枫哥也是开拓者了。
另一件,是一个半透明的罐子。里面盛放着不断流转变幻的蓝色光雾,光雾深处,又时不时迸发出彩虹般细碎的星点。
这是极为纯粹的「开拓力」,是驱动列车跨越无尽星空的原初动力之一,也是「开拓」命途行者可能梦寐以求的补品。
列车启航不久,这点燃料可谓珍贵。
车票留着当个纪念吧。江枫将其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至于这罐开拓力……
他掂了掂那能量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决断。
嗡——
并非巨大的声响,而是一种空间本身细微的震颤,仿佛有看不见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脑海中,那个沉寂了有一段时间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命途指向:开拓。能量性质:活跃丶探索丶连结。是否吸收?】
「吸收。」
指令下达的瞬间,罐中的光芒急剧黯淡。
江枫感到一股清凉而充满弹性的力量汇入四肢百骸,并非狂暴的冲击,更像是一股活泼的溪流,悄然拓宽了他体内某条原本细微的「河道」。
他对空间结构的感知似乎敏锐了一丝,对时间流动的细微差异也多了一分模糊的领悟。
没有预想中命途激烈碰撞的回响,没有新的力量光环或异象加身。过程平静得甚至有点乏味。
「这就……没了?」江枫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又对着房间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
发型没变,衣服没变。一切如常。
这不对劲。
总不能是因为阿基维利死了吧?
那有人要说了,枫哥,阿基维利只是下落不明,不是死了。
那我要说,生死不明,那就是……
初入「繁育」时,他能化身虫群主宰。
掌控「秩序」时,有「众生归一」。
「存护」之力虽未大成,但察觉蓝白配色,和兄妹热插拔版「劫灭」大剑也够唬人。
怎麽到了「开拓」这儿,除了点虚无缥缈的「感悟」,连个像样的皮肤和专武都没有?
开拓拉了,开拓一点都不牛。
正当他摸着下巴,对着镜子里那张依旧帅得平平无奇的脸感到些许不满和疑惑时。
「呜——!」
一声悠长丶浑厚丶充满金属质感与蒸汽力量的汽笛声,毫无徵兆地,穿透了空间站的层层屏障,直接在他意识的深处,轰然鸣响!
不是从外面传来,而是仿佛自虚空诞生,于耳边炸裂!
江枫猛地转头,看向舷窗外——
原本是静谧流淌的星河景象,此刻却被一道庞然的阴影所占据!
那是一列火车。
整体风格粗犷丶精密丶充满一种野蛮的浪漫,仿佛将工业革命的狂热与星海探险的豪情粗暴地焊接在了一起。
它就那麽静静地丶悬浮于宇宙真空之中,车头正对着江枫的窗户,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一段清晰的信息流,伴随着火车的形象,烙印进江枫的感知:
【开拓形态·专属概念武装——「群星」。】
【功能概要:跨时空坐标定位;建立稳定空间通道;短途即时传送;具备基础空间稳定与防御力场。】
江枫愣了两秒,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不是没有专武,而是这专武有点大,有点吵,还有点帅。
是时候使用出三代目火影的绝招了,远望镜之术!
他心念微动,尝试着与窗外那庞然大物建立连接,意识中浮现出银河虫商团总部办公室的景象。
凌依伏案工作的侧影,文件堆叠的桌角,空气中淡淡的提神薰香味道。
一个清晰的空间坐标迅速在「群星」的系统中被锁定丶校准。
全宇宙可飞!
坐标确认。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窗外那蒸汽朋克巨兽的车头灯光骤然增强,照出一片光怪陆离的丶仿佛由无数缩略星图拼接而成的通道幻影。江枫向前迈出一步。
空间摺叠,景象飞旋。
下一秒,略带冷意的微风,拂过他的脸颊。
办公室内,凌依的动作突兀地停了下来。某种超越五感的直觉,像一根细弦被轻轻拨动。
她抬起那双理性而清澈的眼眸。
江枫就站在她办公桌正前方,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从平静到确认,再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咳,」江枫摸了摸鼻子,将手里那个装着「做个人」药剂的精致小瓶,轻轻放在凌依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之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老规矩,还是交给你处置。」他的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递了份普通报告。
说完,他作势就要转身,像是生怕打扰了总执事日理万机的宝贵时间。
一只微凉而稳定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江枫顿住,回头。
凌依已经站了起来,隔着办公桌望着他。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她极轻微地,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发出。
但江枫读懂了那个口型,清晰无比。
那是一个简单的诉求。
枫哥要吃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