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利洛-VI。
这颗星球的名字本该与春日和战神的荣耀相连,如今却只剩一个在星际债务文件上冰冷闪烁的编号,以及绝望的纯白。
永不停歇的暴风雪嘶吼着,像是这颗星球临终前绵延了七百年的悲鸣。
星核引发的寒潮抹平了大地的一切起伏,只留下贝洛伯格。
此刻,这团「烛火」上空,钢铁的阴云正在汇聚。
星际和平公司配备给高级战略投资部总监的专用座舰,正如切开雅利洛-VI轨道附近紊乱的能量流,平缓推进。
舰桥内温暖如春,与舷窗外地狱般的冰雪景象形成刺目对比。
「报告总监。」一名虚数雷达操作员的声音打破了舰桥的沉寂,「侦测到大规模舰队信号,正在近地轨道建立阵列。识别结果,隶属『银河虫商团』。」
主位上的阿合马动了动毛茸茸的狐耳,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
他倚在宽大的座椅里,身后蓬松的大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椅背,脸上挂让人看不清底细的温和笑意。
「指挥官身份?」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麽波澜。
操作员迅速调出信息,一个全身覆盖着流线型甲壳,宛如卡面来打的影像出现在主屏幕上。
「对方自称序列七。。」
阿合马眯起眼,仔细打量着那身甲胄。造型……确实有几分眼熟。
曾经,那人也是这样为三个落魄的灵魂带来曙光,如今他麾下的虫子也踏上了这条路。
「传消息过去。」阿合马坐直身体,收敛了那点飘远的感慨,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表明我们的身份。同时告知,我本人是他们管理者江枫的朋友。此行旨在依据公司债权,处理不良资产,进行债务清算。」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补充道:「再『提醒』他们一句,就说……仙舟联盟罗浮的外交使团舰艇,也将随后抵达并停靠。」
此言一出,连一旁抱臂而立的托帕总监都投来略带诧异的一瞥。
罗浮近来为了筹备那场声势浩大的「星天演武仪典」,忙得不可开交,为何会特意分出一支外交舰队,绕远路来这个被遗忘的冰雪牢狱?
托帕收回目光,转向自己的副官,声音清晰利落。
「启动预案。登陆舰准备,机甲部队执行先头降落。工程队同步跟进,在预定坐标建立前进基地与临时空港。
重复一遍行动准则:在评估完成前,严禁与当局发生任何不必要的冲突。行动。」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登陆艇与工程舰化作一道道流光,刺向下方苍白的地表。
高效,冰冷,带着公司一贯的,将一切事物都置于天平上衡量的风格。
舰桥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
托帕走到阿合马身边的观察窗前,望着外面两方风格迥异的舰队。眉毛微微蹙起。
「尖晶。」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许是对无数次类似任务的倦怠,「你认为,这颗星球上真的还存在有价值的『生命』和『文明』吗?」
她无需调取资料,那些数据早已烂熟于心。
星核坠落;反物质军团的入侵与长达数十年的残酷战争;寒潮,文明断绝。
而后是长达七百年的自我封闭与缓慢凋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笔坏到不能再坏的烂帐。
回收价值?可能远低于投入成本。
「反物质军团的践踏,加上星核持续数百年的侵蚀,」托帕摇摇头,发梢随着动作轻晃,「我对这笔『资产』的回收前景并不抱有乐观。」
阿合马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旧怀表,「咔哒」一声轻轻打开。
表盖内侧镶嵌的并非指针,而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合照。
照片上,他自己笑容局促,身旁是温柔微笑的凝梨,萨兰,以及勾着他肩膀的江枫。
背景是仙舟某个黄昏的港口,暖色的光晕模糊了边缘。
「但你还是申请亲自前来了,不是吗?托帕总监。」阿合马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声音很轻。
托帕沉默了片刻,视线也从窗外收回,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因为『希望』本身,是无法估价的资产。」
她看着自己手套上的公司徽记,语气变得坚定,「万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这颗星球上还存在挣扎求存的幸存者,还有一个文明的火种未曾熄灭。
那麽,星际和平公司带来的秩序丶技术与资源,就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星,那个也曾因过度开发而濒临死亡丶最终在公司的介入下得以延续的世界。
代价是失去部分自主,是融入公司庞大的体系,但……文明活下来了。
她希望,能将这「生」的希望,带给更多在深渊边缘徘徊的世界。哪怕这希望,包裹着债务的枷锁。
「唯一?」阿合马轻轻合上怀表,将它贴胸收好,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也走到观察窗前,与托帕并肩而立,望着那些如同钢铁雨点般落向贝洛伯格周边的光点。
「并非唯一,总监。」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托帕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笃信,「我的义人,他也一直在关注着这个小冰球。只是他的方式,和公司不太一样。」
他抬起手指,虚点着舷窗外那些正在有序降落的虫群舰队,它们的阵型带着一种生物与机械融合的美感。
「虫商团的序列二曾和我说过一句话,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阿合马的声音融入舰桥的背景音中,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仿佛承诺:
「螟蝗振翅所至,群星回归正位,正义终将伸张,秩序必会重建。」
「公司,虫群,再加上目的不明的仙舟。谁知道会发生什麽,说不好琥珀王会在下一秒敲响巨锤,宣告新一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