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的力量无声漫溢,以他为中心,细腻地感知着周遭能量与信息的每一丝异常流动。
那香气的主人似乎并无进一步动作,只是远远地丶饶有兴味地「看着」,像顽童躲在帷幕后,等待着好戏开场。
「只要你不妄动……」
江枫在心中低语,眼中闪过一丝权衡。
死了她一个,或许会出来千千万个她,毕竟她也就是个神经元罢了,没有不可替代性。
不急,跟她耍耍。
他收敛心神,捕捉着那一丝似有若无的酒香。
对方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任由秩序包裹她。
好吧,她也没有敌意。
傍晚时分,江枫换了身行头。
那件穿惯了的旧风衣套在身上,领子随意竖起,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架在鼻梁上。
他像个最普通的星际旅人,融入了空间站渐起的暮色与人流中。
循着那红酒与香水混杂的淡薄气味而去。
能量还在危险的闪烁,但气味已经淡漠。
「啧,这麽害怕我啊。」江枫倒也不甚在意,本就是随手一试。
他摘下墨镜,挂在领口,目光转而打量起四周。
空间站似乎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主控舱段附近的回廊里,多了不少陌生面孔。
他们衣着华贵,料子一看便价值不菲,裁剪得体,举止间带着受过严格训练的优雅与疏离。
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却总若有若无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主控舱段深处的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于科研氛围的丶属于上流社会交际场的气息。
江枫微微挑眉。在他闭关完善《天意论》的这几日,看来空间站发生了些「有趣」的变化。
正思忖间,一个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从旁掠过,灰发,神色紧绷,正是防卫科的阿兰。
他眉头紧锁,手里拿着数据板,步伐快得像在冲锋,连江枫这麽大个人站在旁边都没立刻注意到。
「阿兰。」江枫伸手,轻松地拦在了对方面前,「这麽忙啊?」
「江枫先生!」阿兰猛地刹住脚步,像是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
他看到江枫,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哽在喉头,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还有事,先……」
「等等。」江枫手臂未收,脸上挂着笑,语气却不容拒绝,「有什麽话是不能跟我说的?看你这样子,可不像是普通的防卫巡逻。」
兄弟,你头上有黄色问号。
接任务,接任务。
阿兰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了看江枫,又警惕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些衣着华贵的访客,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他不想给江枫添麻烦,更不愿将外人卷入自家小姐的私事。
但眼下这情形,唯一能相信的黑塔女士联系不上,那江枫先生,也值得信任吧?
「既然是您……」阿兰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那好吧。」
他侧过身,用眼神示意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您应该也注意到了,他们来了。」
「谁?」江枫配合地压低声音,挑眉问道。
「来劝小姐继承家业的说客。」阿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握成拳,指节泛白,像是在为自己的无能而心痛。
「哦,」江枫了然,摸了摸下巴,语气竟带着几分同情,「那的确很恐怖了。」
「您还不了解……」
阿兰下意识想反驳,话到一半却顿住了,惊异地看向江枫,「等等,您也……?」
他难以想像,这位来历神秘丶力量强大的「秩序伪神」,竟也会觉得「继承家业」是一件坏事?
一般人大概都会觉得这是在凡尔赛吧。
江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突然挤眉弄眼,表演了一段极其夸张的「眉毛舞」,把阿兰看得一愣。
「整天被困在黄金王座上看这地狱般的现实?」江枫撇撇嘴,「那很恐怖了。而且……」
他收敛了玩笑神色,目光扫过那些「说客」,眼神变得锐利了些。
「他们的目的,恐怕不止是『辅佐』艾丝妲那麽简单吧?」
结合游戏里的只言片语,以及自己这些年与各方势力打交道的经验,尤其是对星际和平公司那套作风的了解,江枫给出了推断。
庞大的家族产业背后,往往是更庞大的利益网与权力争斗,一个年轻的继承人,在很多人眼里恐怕只是一枚好拿捏的棋子,或者一块亟待分割的肥肉。
阿兰沉重地点了点头。「没错。家族内部情况很复杂。不过,」
他低下头,声音更闷,「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
他自幼被艾丝妲救济,才有了今日。在他心中,艾丝妲的意愿和快乐,远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他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江枫,里面交织着豁出去的恳求与深深的自责。
「您能帮帮小姐吗?她真的,很难过。」话一出口,阿兰就觉得自己疯了。
怎麽能为了照顾小姐的情感,就将江枫这样的人物卷入家族纷争?
这太冒失,太自私了。他立刻想道歉,甚至准备承受任何责罚。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
「你很累,阿兰。」江枫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别给自己太多压力。」
他甚至顺手吹了吹阿兰额前有些汗湿的刘海,动作随意得像对待自家弟弟。
阿兰僵住了,肩头传来的温度却奇异地松解了他紧绷的神经。
「带我去见见艾丝妲吧,」江枫收回手,笑了笑,「我想听听她自己的看法。有些事,总得本人说了才算数,对吧?」
阿兰看着江枫,良久,用力点了点头。
他快速向身边的防卫科员交代了几句,随后领着江枫,在空间站复杂的通道中兜兜转转。
刷卡,刷卡,再刷卡,验证,反覆的验证。
最终来到一间位置僻静的房门前。
房门紧闭,听不见里面有任何声音。阿兰深吸口气,上前轻轻敲了敲。
「小姐,您还好吗?」他试着问,声音是难得的轻柔。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传出一连串古怪的呜咽:「咕咕——嘎~嘎~」
阿兰:「……」
江枫:「……」这也许是一种独属于艾丝妲站长的排解烦闷方式。
阿兰无奈地叹了口气,提高声音:「额。小姐,江枫先生也在——」
话音未落,房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艾丝妲,与刚才那古怪声音的主人判若两人。
她穿着得体的站长制服,粉色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完美的职业化微笑,仿佛刚才在屋里学鸟叫的不是她一样。
「江枫先生,欢迎。」她礼仪周全地问候,然而那双鲜亮的眼眸却微微转向阿兰,飞快地眨动了一下,传递着无声的质问:阿兰,你怎麽把江枫先生叫来了?
阿兰面不改色,同样快速而细微地眨了下眼回应:这位,这位更是重量级。
让江枫先生出出主意,总比您一个人把头闷在被子里内耗好。
江枫将这对主仆间无声的「加密通话」尽收眼底,内心暗自咂舌。
好密集的信息量,这真的是一点点细微的面部表情就能阐释清楚的吗?
「事到如今,呼!」艾丝妲显然也读懂了阿兰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鼓了鼓脸颊,又快速瘪下去,像是把最后一点伪装也吐掉了。
她侧身让开通道,「感谢您包容阿兰的胡闹,让您见笑了。快请进。」
阿兰自觉地在门口站定,担任守卫。
江枫则跟着艾丝妲进了房间,蹑手蹑脚地在墙边一张小茶几旁的软椅上坐下。他没有四处乱看,但馀光已将这间「安全屋」的环境尽收眼底。
这里不像卧室,更像一个堆满了爱好的私人实验室兼收藏室。
墙上贴着巨大的星图与星云照片,桌上丶架子上陈列着各种精密的光学仪器丶来自不同星球的岩石样本。
角落里散落着一些大部头的书籍,除了天文领域,似乎还有不少经济类的专着,书名复杂得让江枫瞥一眼就觉得头晕。
没有寒暄,江枫开门见山:「艾丝妲小姐,你想家吗?」
「想家?」艾丝妲刚在他对面落座,闻言明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江枫的第一个问题会如此直接,又如此私人。
犹豫了片刻,她纤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最终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江枫先生,我想念我的亲人,但我不想回去。」
「让我猜猜,」江枫双手比划着名,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动作有点滑稽,眼神却很认真,「和家族的……呃,『和光同尘』?不对,是『尔虞我诈』有关对吧?」
他选了个更直白的词。
「是啊。」艾丝妲的声音闷闷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些表面笑嘻嘻,关心她「个人发展」,实则句句不离股权丶联姻丶家族责任的亲戚面孔在她脑中闪过,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感觉自己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了,不然怎麽会把这些家族内部最露骨的糟心事,说给认识不算太久的江枫听。
可奇怪的是,江枫身上似乎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丶放松的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提不起太多戒备。
其实是虫王鳞粉发力了。
接着,艾丝妲又低声分享了一些家族内部的「秘史」,关于权力倾轧,关于情感绑架,关于如何将活生生的人打磨成符合家族利益的精致工具。
江枫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黑,真黑。
「我明白了。」听完艾丝妲的倾诉,江枫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对着艾丝妲,竖起一个大拇指,「这样,你等几个工作日,我当个事办了。」
牛奶加八宝粥,不然再来个旺旺大礼包,他还就不信了。
艾丝妲看着他,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不抱太多期望的无奈。
家族根系庞杂,利益盘根错节,岂是外人轻易能解决的?她只当这是江枫安慰她的好意。
江枫也不多解释,摆摆手,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少女的烦闷与期待,暂时关在了那片堆满星星的天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