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离开艾丝妲房间时,走廊的灯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蓝色封皮的小本子,靠在金属墙面上,借着窗外永恒的星辉,一笔一画地写。
礼物清单,扉页上这麽写着。
这习惯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也许是从意识到「离别」才是宇宙常态的那一刻起。
他给每个走进他生命里的人,都预留了一页。
翻到「阿合马」那页,上面只有一行字:「老马热烈的梦。」旁边用铅笔画了一颗小小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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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已送达,以最壮烈的方式。
「刃」的那页写着:「一场无梦的沉睡。」后面打了个问号。
涂涂改改剩下「痛苦,但是清醒」。
「阮·梅」后面是:「组一辈子科研团伙。」
他翻到后面空白的页面,在顶端工整地写下「艾丝妲」。笔尖悬停片刻,落下四个字:
「空间站突围。」
是礼物,是行动。
他合上本子,轻轻叹了口气。窗外,星轨无声滑过,像命运早已划好的线。
他想起自己那个永远亮着暖灯的家。
家应该是港湾,不是牢笼。艾丝妲那双总是带着礼貌微笑的眼睛底下,藏着的是一种熟悉的疲惫。
那是属于「好孩子」的疲惫,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不能直接把那些蠹虫捏碎。暴力解决不了人心的锈蚀,反而会让艾丝妲背负更沉重的枷锁。
他需要一场「意外」,一个让她既能挣脱丶又不必与过去彻底决裂的台阶。
正思索着,个人终端震动。是黑塔发来的讯息,只有一句话:
「你最近很闲?」
江枫嘴角勾起,迅速回覆:
「闲到开始思考宇宙的终极意义了。结论是,不如逗黑塔女士有趣。」
几乎是秒回:
「需要我提醒你,空间站内部禁止饲养低智慧聒噪生物吗?」
江枫能想像出黑塔此刻的表情。
哎呀呀,因为研究一点进展没有,而又哭又闹,呜呜呜呜,好可怜啊。
别说黑塔了,就是放博识尊来祂也搞不明白。
谁能想到成神的根因在于他生命质量本质上要重于全宇宙的质量呢。
「火气不小啊。小公主,最近有遇到什麽困难吗?」江枫又发一条。
「困难就是不能把你解剖研究了。」
江枫笑了,手指飞快跳动:
「我考虑一下。」
「考虑完了,不行。」
他几乎能听见黑塔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丶带着嫌弃的呼气声。过了几秒,新消息弹出:
「星神的数据……算了,反正你也不会给。那我想看全宇宙有史以来最大的烟花,你不会办不到吧,小王子?」
黑塔的确不是真的想看烟花。她只是用这个看似任性荒诞的要求,给江枫找点事做,让他远离自己的通讯频道。
可她不知道,江枫在收到这句话的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罗浮的太卜司,他也曾问过符玄类似的问题。
符玄当时皱着眉,一本正经地回答。
她完全没懂他那份孩子气的丶浪漫的荒唐。
「行,当个事办了。」他利落地回复。
宇宙最大的烟花?星神的数据?两个愿望,一次满足。简单。
他关掉与黑塔的聊天窗口,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名字,拨通。
「喂?江老板?稀客啊,有事?」爻光的声音带着笑意。
「呵呵,没事也想找你聊聊,」江枫也笑,语气熟稔,「但是有正事。你们玉阙仙舟,是不是有个叫『瞰云镜』的大家伙?借我玩玩呗?」
对面沉默了一瞬。
爻光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玩味和了然:「瞰云镜?那可是联盟的重器。你想用它干嘛?」
「嗐,放个烟花而已。」江枫没有回答,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借个厨房小工具,「怎麽样,能借吗?」
爻光在那头笑了起来,不是矜持的笑,而是带着某种「果然如此」和「这很有趣」的畅快笑声。
「借!为什麽不借?」她答得乾脆利落,甚至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太好了!那就这麽说定了!」江枫的笑容扩大,眼睛在空间站柔和的照明光线下微微发亮。
挂断通讯,江枫脸上的笑意未减,眼神却沉静下来。
他重新掏出那个小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在「黑塔」的名字之后,画上了一个小小的星星图案,旁边标注:「烟花取材中」。
然后,他看向廊道尽头观景窗外无垠的星空,那里繁星沉默,黑暗深邃。
「最大的烟花啊……」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笔记本冰凉的封皮,「材料嘛,得够格才行。」
玉阙。
「你们意下如何?」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爻光转向两尊神像似的全息投影。
一尊是苦思冥想的符玄,另一尊是古井无波,老神在在的景元。
「上卦为坤,下卦为艮。我看不妨一借。」
见二人皆没有发表意见,爻光揉碎一张符纸,橘红色焰火映照穹顶,美眸左顾右盼。
「兹事体大,恐你我不能决断。」景元小抿一口茶水,显然对爻光这种大题小做的风格很是无奈。
符玄更是气得差点没起来踢她膝盖,「你爻老板的运势,本座领教过。只是处理这等大事,你也要笃信你的运吗?」
装,你就装吧。江枫的运势能不能算得出来,她还不知道嘛。
其实瞰云镜也就是个巨型雷达,正常情况别说借,按江枫和联盟的关系,就算送都没问题。
当然,前提是等联盟搓出来第二台。
至于他会不会用来召唤帝弓,来加害联盟或栽赃联盟。
别逗你枫哥笑了,人想动手还需要岚同意?再说了,要是岚这麽好召唤,当年他们一开始就召唤了。
所以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事发突然,联盟没做一点准备。
哪怕未来短时间就真的没有战争了,联盟日常采用的历法也需要玉阙藉助瞰云镜厘定。
时间不统一,不准确对一个大势力的伤害可太大了。
而且,江枫一张口说借就借了,送达时间,归还时间一概说不清楚。届时出问题了,谁来负责?
「那岂不是更好?元帅撤了本座的职,好换师妹你上位。」
爻光捻着一缕碎发,看上去毫不在意。
「本座岂是那般权欲薰心之人?」
就像爻光这种性格,这种总是以身入局的风格,才让符玄难以忍受。
难道她符玄不值得信任吗?难道江枫借瞰云镜的目的真的黑暗到不能够公之于众?
「啊,」一根葱白的指头轻点她的鼻翼,将她从思绪里拖拽出。
抬眼,符玄仿佛看见了师父,看见当年那个走向「刑场」的师父。
而爻光只是笑着摇摇头,揽起符玄的小手,一笔一划的描摹着,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
「大吉,这就是我的结果。」
但刻画的内容分明是,「大凶,十死无生。」
「这!」
触目惊心,触目惊心。符玄心里反覆念叨。
卜者趋利避害,可爻光总是偏向虎山行。到底该说大胆,还是愚蠢。
「举头三尺有神明,言尽于此,师妹。景元将军,也请回吧,我意已决。」
清脆的掌声回荡,拍散了早有离意的投影。
景象回归,符玄摸摸额间法眼。
这是那场大战不久后神明所赐,所带来的不止疼痛,还有祂的告诫。
天命难违。
可江枫却一次又一次打破了所谓天命。莫非师姐所言,是指......
遍智天君又一次干预了卜算?
为何?
就为了阻止联盟把瞰云镜借给江枫先生?
荒谬......
放烟花......到底是什麽意思,竟然需要惊动神明,又一次?
满嘴谜语。师姐,江枫先生,你们两个坏蛋。
在心里编排完两人,符玄完成了授权。有爻光,符玄,竟天三人的权限,才终于绕过联盟法度,调动了那只「联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