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麟夹在中间,日夜难安。
他比谁都清楚,拓跋雄确实老了,但馀威仍在,北蛮内部虽有皇子争权,却依旧铁板一块。
萧麟想等一个时机,等拓跋雄死去的那天,可江南内部,已经等不起,也不想等了。
【这一年,江南大旱。
苏州丶杭州丶常州颗粒无收,饥民四起。
萧麟下旨开仓放粮,可主和派暗中勾结地方官员,克扣赈灾粮款,中饱私囊,又将罪责推到「备战耗空国库」之上。
一时流言四起:
「陛下为北伐,不顾百姓死活。」
「再练兵备战,明年我们都要饿死。」】
朝会之上,主和派领袖丶尚书令周崇跪地叩首,声泪俱下:
「陛下!北伐空耗国库,才致灾年无粮!请陛下解散新军丶停造战船丶与北蛮永世修好,以安江南民心!」
一众江南官员纷纷跪附,声浪几乎掀翻大殿。
军中将领怒目圆睁,却拿不出半分反驳之力——灾情在前,百姓苦不堪言,任何主战之言,都成了「不仁不义」。
萧麟坐在龙椅上,指尖冰凉。
他一生以民心为本,可此刻,民心被安逸裹挟,被士族利用,正一点点把北伐的路堵死。
他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
「新军不解散,但……暂停北伐,全力赈灾。」
一句话落下,主战派将领面如死灰。
北伐之梦,再被冰封。】
天幕外,乾皇闭目长叹:
「难,太难了。
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灾荒流言丶士族拖后腿,连民心都成了掣肘。」
「萧麟不是不能打,是不敢打——他一旦输了,江南就真的没了。」
萧青沉声道:
「安逸是毒药。江南越安稳,越不想打仗;中原越苦难,越盼王师。
这南北之心,早已不一样了。」
天幕再转,画面落向北方。
【北蛮王都。
拓跋雄已垂垂老矣,却依旧目光如鹰。
他看着江南萧麟处处受制丶北伐无期,放声大笑。
「萧麟仁厚,却被江南士族捆住手脚。
他想守民心,朕便让他守着安稳,丢了天下。」
拓跋雄下了两步死棋:首先他严禁北蛮贵族再苛待汉民,轻徭薄赋,安抚中原,慢慢收拢北方民心;其次,他暗中派细作潜入江南,资助主和派,继续散布「北伐害民」之言,不断削弱萧麟的战意。
数年间,北蛮在中原渐渐站稳脚跟。
中原百姓从最初的日日盼南军,慢慢变得麻木丶认命。
有人叹:
「萧陛下……怕是不会来了。」】
【中兴十九年冬。
拓跋雄病逝。
消息如同惊雷,滚过长江两岸,炸响在南北大地。
北蛮王庭之内,诸位皇子自幼便在刀光血影里长大,个个手握兵权丶心狠手辣,老可汗一死,再无人能压服各方势力,一场惨烈的汗位之争,瞬间爆发。
皇子们各自拉拢贵族丶武将丶部落,互相杀伐,京城内乱成一片。
宫阙流血,街市尸横,昔日强盛的北蛮王庭,一夕之间分崩离析。
中原之地,本就被铁蹄欺压数十年,如今蛮夷内乱,各地汉家旧部丶起义军丶地方豪强纷纷举旗,杀官吏丶夺城池丶光复故土,烽火遍地,狼烟四起。
天赐北伐之机,终于来了。】
【江南应天府。
皇宫之内,萧麟捏着北方八百里加急密报,指节微微发白,一双深邃眼眸之中,积压了十五年的夙愿,终于在此刻,爆发出万丈光芒。
十五年。
他自江南起兵,废苛政丶安百姓丶退北蛮丶固长江,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等的就是这一天。
「陛下!天赐良机!」
「北蛮内乱,诸子争位,中原空虚,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臣愿为先锋,打过长江,收复旧都,迎陛下还于洛阳!」
殿中武将齐齐跪地,声震屋瓦,一个个热泪盈眶,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们之中,大半是北方流亡而来的将士,故土沦陷,家破人亡,北蛮铁骑踏碎了他们的家园,也刻下了血海深仇。
等这一天,他们等了整整半辈子。
主战派亦纷纷出列,慷慨激昂。
「陛下,拓跋雄已死,北蛮无主,中原百姓箪食壶浆以盼王师,此乃天命归我大乾!」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旦北蛮新君稳定局势,我等再想北伐,比登天更难!」
萧麟缓缓起身,一身龙袍虽朴素,却自有一股威严肃穆。
他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最终落在北方方向,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不容置疑。
「朕意已决——北伐。」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整个朝堂。
可下一刻,反对之声,轰然炸响。
以尚书令周崇为首的江南士族丶主和派老臣,齐刷刷跪倒一片,一个个涕泗横流,叩首不止。
「陛下!万万不可啊!」
「江南历经战乱,国库空虚,民力疲惫,方才安稳数年,怎能再启战端!」
「北蛮虽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军一旦北上,久战不决,江南必生内乱!」
「陛下,百姓厌战,天下思安,北伐一旦开启,赋税加重,徭役频发,昔日惨状必将重演!」
他们跪在地上,死死叩首,额间渗出血迹,声泪俱下,仿佛萧麟下的不是北伐令,而是亡国令。
萧麟冷冷看着他们,目光如刀。
「十五年前,萧衍生割地纳贡,称臣北蛮,你们说这是安民;
十年前,拓跋雄陈兵江北,虎视江南,你们说这是求安;
五年前,北蛮大举南侵,踏破我沿江三城,屠戮我数万子民,你们还说这是暂安。」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龙靴踏在金砖之上,声声震耳。
「如今,北蛮可汗病死,诸子相残,中原百姓日夜南望,盼我王师如盼甘霖,你们却依旧告诉朕——要安。」
「朕问你们——」
萧麟猛地提高声音,怒声呵斥,声震大殿:
「你们的安,是江南士族良田万顷丶商铺林立的安!
是你们躲在江南水乡,锦衣玉食丶不问中原的安!
是置北方千万同胞于蛮夷铁蹄之下丶任人宰割的安!」
「这种安,朕不要!
这种安,不配称大乾之安!
这种安,是苟且,是懦弱,是遗祸子孙的千古罪人!」
他猛地拔剑,寒光一闪,直指殿外。
「今日,朕再重申一次——北伐。
敢再言阻扰北伐者,无论士族权贵,无论官居何位,以通敌叛国论处,斩!」
一剑落下,斩碎了所有苟且,斩碎了所有犹豫,也斩碎了江南士族十五年的安逸美梦。
主和派众人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再也不敢多言一句。
萧麟当即下旨,连发数道诏令,震动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