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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复农三策

    长安三年秋,风雨调和,南北灾情尽解。

    洛水归舟,銮驾入洛阳城时,已近酉时。

    朱雀大街两侧,青槐枝叶繁茂,沿街的酒肆丶布庄丶粮行皆已开肆,掌柜的站在门前迎客,夥计们吆喝着,铜钱落进钱袋的脆响,混着街边孩童追逐的笑闹,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声。

    与半年前灾讯频传时的沉寂不同,如今的洛阳,终于找回了盛世该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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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瑾的车辇行至承天门,并未即刻入宫,而是命人停驾。

    他掀开车帘,望着街对面的「惠民粮行」——那是朝廷灾后新设的官督民办粮行,此刻门前立着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当日粮价:粟米一斗三十文,麦面一斗四十文。

    这价格,比灾前只高了五文,却远低于历朝灾年动辄翻倍的市价。

    「陛下。」

    随行的户部侍郎苏敬之躬身,「这惠民粮行,如今已在京畿设了十二处,各州府亦按例兴办,粮商不敢再肆意抬价,百姓买粮,多了层保障。」

    萧瑾颔首,目光扫过粮行门口排队的百姓。有老妇提着竹篮,买了半斗粟米,又顺手给孙儿买了块麦芽糖;有年轻的农夫,扛着布袋,买了两斗麦种,说是要赶回乡下,补种晚茬。

    人人脸上,都带着踏实的笑意。

    「灾年虽过,人心需安。」

    萧瑾放下车帘,沉声道,「惠民粮行,不可只做一时。传朕旨意,令户部定立章程,凡州县必设官督粮行,丰年平籴,灾年平粜,永为定制。」

    「臣遵旨。」苏敬之连忙应下。

    銮驾入太极宫,百官早已在太极殿外等候。见萧瑾走来,众人齐齐躬身,高呼万岁。

    萧瑾抬手免了礼,目光扫过群臣。半年未见,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大多添了风霜之色——户部的官员,鬓边染了霜,想来是跟着赈灾粮船跑遍了南北;御史台的官员,眼窝深陷,定是严查贪腐时熬了不少夜;兵部的将领,衣袍上还带着泥土,想来是刚从边境巡查归来。

    「诸位辛苦。」

    萧瑾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沉稳,「南北双灾平定,非朕一人之功,是诸位同心协力,是天下百姓共渡难关。」

    他走上丹陛,坐回龙椅,指尖依旧摩挲着怀中的木牌。

    那木牌是太爷爷传下来的,楠木质地,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十四个字:以民为本,以心治国,岁岁长安。

    「今日议事,不谈庆功,只谈善后。」萧瑾开门见山,「灾虽平,然南北州县,百废待兴。朕已拟了三策,与诸位商议。」

    他抬手,内侍将三份奏摺分发给百官。

    「第一策,复农策。」

    萧瑾的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身上,「江北三州,虽补种了粟米丶荞麦,但田亩乾裂,地力受损;江南三州,良田被洪水浸泡,淤泥厚积,需翻耕晾晒。朕令,凡灾区田亩,三年免赋税,五年免徭役。户部拨银,购置粪肥丶农具,分发各户,令各州府派农官,指导百姓改良土壤,补种高产作物。」

    户部尚书躬身道:「陛下,三年免税,国库恐有亏空。」

    「亏空不怕,怕的是百姓无心耕作。」

    萧瑾道,「国库的亏空,可从宫中用度丶官员俸禄里省,可从盐铁之利里补,唯独不能从百姓身上刮。」

    百官默然。

    他们皆知,陛下自灾年以来,已削减了宫中三成用度,变卖了半数珍宝,连自己的膳食,都从每日二十品,减到了五品。

    「第二策,兴工策。」

    萧瑾看向工部尚书,「江南决堤,虽已封堵,但河道淤塞,堤坝低矮;江北凿井,多为浅井,遇旱仍易乾涸。朕令,工部牵头,徵募民夫,疏浚南北河道,加固长江丶黄河堤防,在江北开凿深井,修筑陂塘。凡参与兴工者,按日发薪,管饭管衣,优先招募灾民。」

    工部尚书眼睛一亮:「陛下英明!如此一来,既修了水利,又安置了无地的灾民,一举两得。」

    「第三策,育人策。」

    萧瑾的目光,落在礼部尚书身上,「灾年之中,朕见不少孩童,因家贫失学,甚至流落街头。江山社稷,终究要靠后人支撑。朕令,各州府广设义学,凡寒门子弟丶灾民生子,皆可免费入学,由官府拨付束修,聘请先生。京畿设太学,扩招寒门学子,科举取士,重才德,轻门第。」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历朝历代,科举虽取寒门,但门第之见,根深蒂固。

    世家大族子弟,自幼熟读经史,又有父辈举荐,中举者十之七八;而寒门子弟,即便才华横溢,也往往因无钱读书丶无人引荐,被拒于仕途之外。

    「陛下。」

    礼部尚书迟疑道,「扩招寒门,恐惹世家不满。」

    「世家不满?」

    萧瑾冷笑,「世家子弟,占尽了天时地利,若还比不过寒门子弟,只能说明其才德不足。朕设科举,取的是治国之才,不是世家子弟。传朕旨意,科举之时,糊名誊录,考官不得知晓考生门第,凡徇私舞弊者,斩立决。」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百官心中一凛,纷纷躬身领旨:「臣遵旨!」

    这江山,从来不是龙椅上的一人之江山,而是千千万万百姓的江山。

    他放下粥碗,起身走到殿外。

    夜色如水,太极宫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远处的永宁宫,灯火点点,想来父皇还未安歇。

    萧瑾迈步,朝着永宁宫走去。

    长安三年冬。

    第一场雪,落进了洛阳城。

    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覆盖了洛水的河面,也覆盖了洛阳城的世家府邸。

    城南的崔府,是关东第一世家。

    崔家世代为官,出了三位宰相,七位尚书,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此时,崔府的正厅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

    崔家宗主崔慎,端坐主位,手中拿着一份科举章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下首,坐着崔家的子弟,还有洛阳城的其他世家宗主——王家丶谢家丶卢家,皆是关东大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