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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崇文门的血

    寅时末。

    天色正处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整个京城,都还沉浸在死寂的睡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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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冰冷的杀机,已经顺着空旷的街巷悄然蔓延。

    上千名身穿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和头戴尖顶帽的东厂番役,从各自的衙门里鱼贯而出。

    他们的脚步很轻,只有甲叶与刀鞘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在寒风中一闪而逝。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的腰间,都佩着锋利的绣春刀。

    在各级头目的带领下,这支庞大的队伍化整为零,如同无数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汇入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崇文门税关。

    以及,税关衙门里从监督丶大使到书吏丶税卒,共计一百三十七名官吏的府邸。

    ……

    周奎的府邸。

    这位定国公府的大管事丶崇文门税关的实际掌控者,昨晚喝得酩酊大醉。

    此刻,他正搂着新纳的小妾,睡得如同死猪一般。

    他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那个什麽税务总署真的关门大吉了。

    皇帝亲自下旨申斥了魏忠贤。

    而他,因为「敢于直言」,得到了主子定国公的赏识,赏了他一个更大的肥缺。

    他梦见自己站在金山银山上,放声大笑。

    「砰!」

    一声巨响将他从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麽。

    卧室的门,已经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整个踹得四分五裂。

    几个身材魁梧丶眼神凶狠的汉子,带着一股寒气冲了进来。

    「你们……你们是什麽人?」

    周奎吓得往床角缩去。

    「锦衣卫办案!」

    为首的校尉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他一挥手,两名校尉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周奎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下来。

    「瞎了你们的狗眼!」

    周奎终于反应了过来,奋力挣扎,嘴里不乾不净地骂了起来:「我乃定国公府的人!你们敢动我?信不信我家公爷扒了你们的皮!」

    「定国公?」

    为首的校尉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他上前一步,用刀鞘拍了拍周奎的脸。

    「我们奉的是皇上的旨,魏公公的令!别说你只是个管事,就是定国公本人今天也保不了你!」

    说完,他不再废话,直接用一块破布堵住了周奎的嘴。

    「带走!」

    ……

    同样的一幕,在京城的上百个角落同时上演。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税关官吏,在睡梦中就被破门而入的厂卫缇骑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他们的哭喊丶求饶丶威胁,在这些冰冷的国家机器面前,显得那麽苍白无力。

    整个行动精准而高效。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目标全部被一网打尽。

    卯时正。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崇文门税关的广场上,已经跪满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一百三十七名官吏,连同他们的家人丶帐房先生,足足有四百多人。

    所有人都被反绑着双手,堵着嘴,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广场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手持兵刃的厂卫。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魏忠贤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貂裘。

    他的身后,站着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魏忠贤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喝着。

    眼前跪着的几百人,仿佛都只是些阿猫阿狗。

    他的目光,落在了被单独押在最前面的周奎身上。

    周奎嘴里的布已经被拿掉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但当他看到魏忠贤那张熟悉的脸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又涌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是定国公的人,身份不一样。

    魏忠贤不敢真的把他怎麽样。

    这一定是在杀鸡儆猴!

    对,一定是这样!只要自己扛住了,主子一定会来救自己的!

    想到这里,他挣扎着抬起头,色厉内荏地喊道:「魏忠贤!你这个阉狗!你好大的胆子!」

    「我乃朝廷命官,定国公府的人!你无凭无据,凭什麽抓我?」

    「你这是滥用私刑!我要去陛下面前告你!我要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魏忠贤就放下了茶杯。

    他甚至懒得看周奎一眼,只是淡淡地对身边的亲信太监说道:「把他的罪证,念给大伙儿听听。」

    「是。」

    亲信太监上前一步,展开一卷长长的卷宗,用他那特有的尖利嗓音高声念了起来。

    「崇文门税关监督周奎,在任三年,利用职权与不法奸商勾结,偷漏税款,共计白银一百七十二万两!」

    「私设关卡,敲诈勒索过往客商,共计白银三十五万两!」

    「倒卖朝廷禁运物资,私通外番,证据确凿!」

    「其名下,有良田三千亩,京城内外宅院一十七处,店铺三十馀间……」

    一条条罪状,一个个数字,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连周围那些见惯了风浪的锦衣卫,都听得暗自咋舌。

    一个税关监督,竟然能贪这麽多!

    这简直是把整个崇文门都当成他自己家的银库了!

    周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没想到,自己做得那麽隐秘的帐目,竟然被查得一清二楚。

    「你……你血口喷人!这是诬陷!是构陷!」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魏忠贤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诬陷?」

    他轻轻地笑了笑。

    「咱家,从来不做那种没把握的事。」

    他挥了挥手。

    立刻有几名番役抬着几口大箱子走了上来,「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帐本和信件。

    「这些,都是从你家夹墙里搜出来的。」

    魏忠贤的语气依旧平淡。

    「要不要,咱家当着大家的面,一笔一笔跟你对一对啊?」

    周奎看着那些熟悉的帐本,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他瘫倒在地,如同烂泥一般。

    魏忠-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昨天晚上,在八仙楼,你说咱家是没牙的老虎?」

    周奎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他。

    「不……不是……我没说……」

    「没关系。」

    魏忠贤笑了,笑得异常「和善」。

    「咱家今天,就让你亲口尝尝。」

    「咱家这只老虎的牙,到底利不利。」

    他转过身,坐回椅子上。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森寒。

    「拖出去。」

    「给杂家,活活打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不要!」

    周奎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魏公公饶命!九千岁饶命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是国公府的人!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国公爷不会放过你的!」

    然而,一切都晚了。

    两名身材壮硕如同铁塔一般的东厂番役,狞笑着上前。

    他们一人抓住周奎的一条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到了广场中央。

    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长凳被摆在了那里。

    「按住!」

    周奎被死死地按在长凳上,动弹不得。

    一名番役从旁边拿起一根碗口粗细的水火棍。

    这种棍子是用老榆木制成,在水中浸泡,再用桐油反覆浸透,打在人身上,外面看着没多大事,里面的骨头和内脏却会被活活震碎。

    「魏公公!九千岁!饶命啊!」

    周奎还在凄厉地惨叫着。

    魏忠贤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打。」

    他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那名番役高高地举起了水火棍,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噗!」

    一声闷响。

    「啊——!」

    周奎的惨叫声瞬间拔高,变得不似人声。

    广场上跪着的几百人,全都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但那沉闷的击打声和凄厉的惨叫声,却像锥子一样狠狠地扎进他们的耳朵里。

    一下,两下,三下……

    棍子带着风声,不断地落下。

    惨叫声渐渐变得微弱。

    最终,消失不见。

    几十棍下去,长凳上的周奎已经不再动弹。

    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魏忠贤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走到那具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旁,用脚尖轻轻地踢了踢。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下面那些已经吓得屎尿齐流的官吏。

    「这就是。」

    「跟皇上作对,跟咱家作对的下场。」

    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把所有人的家,都给杂家抄了!一根针都不能放过!」

    「另外,派人去一趟定国公府。」

    「告诉那位国公爷,他欠皇上的税款,连本带利,三日之内要是交不齐……」

    魏忠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容。

    「咱家,就亲自登门去取!」